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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他们叫我回村的那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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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张嘴,拼命想读懂它在说什么。

然后,我终于读懂了第一个字:

“跑——”

它在说跑。

第二个字:“别——”

第三个字:“回——”

第四个字:“头——”

“跑——别——回——头——”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站在我面前,用我妈的脸,对我喊出这几个字。它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那不是稻草人该有的眼神,那是活人才有的眼神,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拼命想逃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它在怕什么?

它在对我喊什么?

它身后,那些稻草人开始骚动起来。它们不再安静地站着,它们开始扭动,开始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体内撕扯。它们的头往不同的方向转,胳膊往不同的方向甩,腿往不同的方向迈——但它们迈不动,它们被定在原地,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捆着。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忽然瞪大了眼睛。

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身后。

它脸上那种恐惧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它的嘴张到最大,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它抬起手,拼命地指着我身后——

我身后有什么?

我不敢回头。

但那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忽然开始往后退。它退得很快,跌跌撞撞,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拖。它身后的那些稻草人也在退,也在挣扎,但它们在退的过程中还在拼命地指着——

不是我身后了。

是我的头顶。

它们在指我的头顶。

我头顶有什么?

那个穿蓝布衫的稻草人已经退到门口了。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我妈那张苍白的脸。它的嘴还在动,还在拼命地喊。我终于读懂了它最后几个字:

“它——在——你——身——上——”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就在这时,我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

很轻。很浅。就在我头顶。贴着我的头发。

我抬头看去。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还在。就在我头顶,贴着我的头皮,在我耳边轻轻地笑。

然后,月光灭了。

不是月亮被云遮住那种灭,是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没了,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开关关掉。

黑暗里,那个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我头顶传来,离得那么近,像是贴着我的头皮在说话。

“你终于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我太熟悉了。低沉,沙哑,尾音带着一点拖腔——他年轻时候在矿上干活,被石头砸坏了声带,从此说话就变成这样。医生说是声带麻痹,治不好。父亲倒不在意,说反正也不是靠嘴吃饭的,砸坏了就砸坏了。

可现在这个声音,就在我头顶。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自己还站在墙角,还是已经倒在了地上。我伸手往前摸,摸到的是冰冷的墙壁。我缩回手,又往头顶摸——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放出来。

“阿远。”那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从我头顶,是从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背贴着墙,拼命睁大眼睛往黑暗里看。什么都看不见。这黑暗太浓了,浓得像墨汁,像浆糊,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三年了。”那声音说,“你三年没回来。”

是我父亲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连停顿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爸?”我听见自己说。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没人回答。

黑暗里,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泥地上。那脚步声绕着我在走,从左边绕到后边,从后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回前面。

我拼命转动脖子,想捕捉那个声音的方向,但它飘忽不定,刚觉得在左边,就又跑到了后边。

“你妈等了你三年。”那声音说。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那沉默太长了,长得我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我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心跳却还是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爸,”我又开口,“是你吗?”

“是我。”那声音回答。

“你……你在哪儿?”

“就在你面前。”

我往前看。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我看不见你。”我说。

“你看得见。”那声音说,“只是你不敢看。”

我不敢看?我看什么?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连自己的手都——

不对。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我想动,是它自己动的。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条胳膊。它们在我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慢慢地抬起来,往我的脸的方向伸。

我想把手放下来,但我的手不听使唤。我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我的手在往我的脸上摸。

先是指尖碰到脸颊。凉的。我的脸是凉的,像死人的脸。然后是手掌,贴着我的皮肤,从上往下摸。

它在摸什么?

我的手指摸到了我的眼睛。两个眼珠在眼皮底下硬邦邦的,像两颗石头。我的手指想掀开眼皮,我想阻止它,但我阻止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

不对。我看不见。我只能感觉。感觉我的手指掀开我的眼皮,把我的眼睛露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我自己的眼睛看见的。是用别的什么。一种从身体里往外看的感觉,像是我的意识被挤到了角落,从某个缝隙里偷看。

我看见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旧军装,绿色的,肩章的地方有线头。他的脸是我父亲的脸,但又不一样——那张脸是灰白色的,像纸糊的,像泥塑的,像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三步远,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眼珠红,是整个眼眶里都是红光,像两盏小灯,从里面往外照。

他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我记忆里父亲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眼睛眯起来,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那是他在矿上干活时磕掉的,后来也没补,说反正也看不见。

“阿远,”他说,“过来。”

我想说不。我想跑。但我动不了。我的手还贴在自己的脸上,我的眼皮还被手指撑开着,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我的脸。

他的脸离我不到一尺。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别的什么。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像是樟脑丸,又像是晒过的棉被。

那是父亲的味道。他喜欢在柜子里放樟脑丸,每年夏天把棉被拿出来晒,晒完了收进去,那味道就留在上面。冬天盖被子的时候,整个被窝里都是这个味。

可现在这个味道让我浑身发抖。

“阿远,”他又说了一遍,“过来。”

他的手抬起来,往我的脸上伸。

我想躲,但躲不开。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脸——凉的,硬邦邦的,像是木头,又像是石头。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划过我的下巴,最后停在我的脖子上。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喉咙。

没有用力。只是握着。但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渗进我的皮肤,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走。

“三年了。”他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我想回答,但嗓子被他握着,发不出声。

“你妈也等了很久。”他说,“她每天给你打电话,又不敢打。怕你忙。怕你烦。怕你嫌她唠叨。她就在院子里坐着,看着那条进村的路,一天又一天。”

他的手指紧了一点。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响。

死?

我妈死了?

“她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着,去田里看月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看见那些稻草人。那些穿我们衣服的稻草人。她想走近看看,看那些衣服是谁的。然后她看见了——她看见我站在田埂上。穿着这身衣服,穿着这件她亲手给我做的旧军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衣服。

“她喊我的名字。她朝我走过来。她想拉住我的手。”他说,“然后——”

他没说完。

但我看见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稻草人。它们本来已经退出去了,退到了门槛外面。可现在,它们又开始往里进。一个接一个,排着队,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这间黑暗的堂屋。

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黑洞。但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红光,是别的光。白色的,惨白的,像是月光,又像是死人的骨头。

那些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堂屋都照亮了。

我看见了。

我看见那些稻草人身上穿的衣服——王婶的围裙,老陈的解放鞋,刘寡妇的红毛衣——都还在。但衣服里面,不再是稻草。

是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挤在衣服里,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它们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一团的什么,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在衣服里缓缓蠕动。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的脸。

不是稻草人脸上的那个黑洞。是衣服里面,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上,浮现出来的脸。

王婶的脸。老陈的脸。刘寡妇的脸。村里所有那些我认识的人的脸。

那些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它们的嘴张着,一开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它们在说同一句话——我看得出来,每一个嘴型都是一样的。

它们在说什么?

我盯着那些嘴,拼命地想读懂。

那个词很短。只有两个字。它们一遍又一遍地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两个字的词。第一字是——嘴张开,舌尖抵住上颚,然后——

“救”。

第二个字——嘴型更简单,上下唇轻轻一碰,然后——

“命”。

救命。

它们在说救命。

我的眼眶突然湿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些脸,那些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脸,现在挤在那些破旧的衣服里,一遍又一遍地对我喊救命。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的手还握着我的脖子。他的手很凉,凉得我的皮肤都开始发麻。

“阿远,”他说,“你救不了他们。”

我看着那些脸。它们还在喊。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但它们的眼睛始终闭着,像是醒不过来一样。

“那是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转身看着那些稻草人,看着那些挤在衣服里的灰白色的东西,看着那些无声喊着救命的脸。

“是我。”他说。

我不明白。

“是我把她们叫来的。”他说,“一个接一个。都是我叫来的。”

他回过头,看着我。那双红光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你知道一个人待在田里是什么感觉吗?”他说,“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从你身上穿过,把你一点一点吹散。你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你只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你发现,你可以叫别人来。你可以让她们听见你的声音。你可以让她们在夜里走到田里去。你可以让她们——”

他顿住了。

“让你妈走到田里去?”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看着我。那红光的眼睛暗了一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说,“那是妈。那是你的老婆。她等了你一辈子,你死了之后她还在等你。她每天晚上睡不着,跑到院子里看那条路,看你会不会回来。她给你上香,给你烧纸,给你在坟前种花。结果你——你把她叫到田里去?”

他没说话。

“她现在在哪儿?”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在那些东西里面吗?”

我指着那些稻草人,那些灰白色的东西,那些无声喊救命的脸。

“她在不在里面?!”

“在。”他说。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在等我。”他说,“我们都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红光的眼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还是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往左边歪,眼睛眯起来。但现在这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你回来就好了。”他说。

他身后的那些稻草人忽然安静下来。那些无声喊救命的嘴闭上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停止了蠕动。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像是一幅画,又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然后,它们一起睁开了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团红光。和父亲眼睛里的红光一模一样。几十双红光在黑暗里齐刷刷地亮起来,照得整个堂屋都泛着诡异的红色。

它们看着我。

它们全都看着我。

“阿远,”父亲说,“欢迎回家。”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些稻草人开始往前走。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郑重,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它们走到我面前,围成一个圈,把我围在中间。

王婶的脸离我最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那张脸上还带着笑——王婶特有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两道缝,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她平时笑起来就是这样,村里的孩子们都爱学她,说她像只老兔子。

可现在这张笑脸让我浑身发毛。

“阿远,”她的嘴动了动,发出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的,不像人声,“阿远回来啦。”

然后是老陈。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样子。他当过兵,说话嗓门大,走路腰板直。村里人都敬他几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用那双红光眼睛看着我,嗓门还是那么大:

“阿远,三年了,可算回来啦!”

接着是刘寡妇。她比我妈小几岁,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她平时不爱说话,见了人也就是点个头。现在她没开口,只是看着我,那双红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我看进眼睛里。

一个接一个,那些熟悉的脸都开了口:

“阿远长高了。”

“阿远瘦了。”

“阿远还认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阿远,你妈可想你了。”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全村人在开大会。可这大会开在半夜,开在这个满是红光的堂屋里,开在我面前这几十个穿着自己衣服、眼睛发红光的……东西面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想跑。

可我的腿不听使唤。我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我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把我围得越来越紧,看着它们伸出手往我身上摸。

那些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是凉——是别的什么。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些手上流过来,顺着我的皮肤往里钻。那东西凉凉的,麻麻的,像电流,又像蚂蚁,钻进我的血管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它们在摸我。从胳膊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后背,从后背摸到头。那些手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很温柔,像是久别的亲人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但那种感觉让我想吐。

父亲站在圈外,看着我。他的红眼睛在一明一暗地闪,像是在笑。

“阿远,”他说,“别怕。”

我抬头看着他。

“它们不会伤害你。”他说,“它们只是想欢迎你回来。”

“欢迎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欢迎?”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红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动了动。

他没发出声音。但我看见他在说什么。一个字。就一个字。

“走。”

他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开的。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堂屋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些稻草人停住了。它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道门。

父亲的嘴又动了动。还是那个字:“走。”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我的腿能动。也许是在等那些稻草人让开一条路。也许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那道门缝越开越大。月光越来越多地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稻草人身上。

被月光照到的时候,它们开始往后退。它们退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但又不得不离开。它们退到阴影里,退到墙角,退到我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只有父亲还站在原地。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那张灰白的脸,那双红光的眼睛。他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

“走。”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的腿终于能动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到门口的。我只记得我撞开了那扇门,冲进了院子里,然后拼命地跑。跑过那棵死掉的枣树,跑过那个空荡荡的鸡笼,跑过那条晾衣绳上还在晃的衣服。

我跑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村子都亮着红光。

不是一家两家,是整个村子。每一间房子的窗户里都透出那种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田埂上,那些稻草人又回去了。它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原来的位置,面朝着村子的方向。它们的脸上那个黑洞里,红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我站在村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我看见了。

我的影子在动。

不是跟着我动,是我没动,它在动。它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立在我面前,变成一个和我一样高的人形。

它没有脸。它只是一团黑。但那团黑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红光。

我的影子里面,亮起了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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