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青山疗养院(1/2)
那天傍晚起了雾,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很久,车窗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司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说我失眠。
他没再说话。
青山疗养院坐落在半山腰,民国时期是教会办的麻风病院,后来废弃了几十年,八几年才改成疗养院。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冬天叶子落光了,枝桠在雾气里伸着,像干枯的手。
接待我的是个姓周的中年女人,穿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护理部主任”。她让我填了一沓表格,又问了些问题,然后叫了个护工领我去宿舍。
护工姓陈,六十多岁的样子,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提着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疗养院很大,前后五排平房,都是青砖黑瓦的老房子。我的宿舍在最后一排,最东头那间。陈护工推开门,把箱子放在门边,这才开口:“食堂六点开饭,洗澡热水到九点,晚上十点熄灯。”
我问:“这排房子住多少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摇头,拖着左脚走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已经铺了被褥,上面躺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把行李放到另一张床上,开始收拾东西。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雾气更浓,什么也看不见。
六点整,我去食堂吃饭。食堂在第一排房子,很大,能坐上百人,可吃饭的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大多是老人,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低着头默默地扒饭。没有人说话。
我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对面坐了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能看见粉红色的头皮。她吃饭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嘀咕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吃到一半,忽然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回过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长得很斯文。他笑了笑,说:“新来的?我是这里的医生,姓林。”
我点点头。
他端着餐盘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记住了?”
我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他已经站起来走了。
那天夜里,我听到了哭声。
那是我住进疗养院的第一个晚上。
熄灯之后,房间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月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失眠是我的老毛病,换了新环境,更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侧耳细听。哭声还在继续,确实是从外面传来的,好像就在这排房子的西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是那哭声穿透力很强,呜呜咽咽的,像一根细针,直往耳朵眼里钻。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往对面床上看了一眼。那个舍友还是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忽然停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躺回床上,等了很久,那哭声没有再响起。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舍友的床上。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个老头,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窝深陷,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我起来洗漱,回来的时候他醒了,坐在床上看着我。
“你听见了?”他忽然问。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听见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去,又背对着我。
那天白天,我在疗养院里转了转。
前后五排房子,中间是个大院子,种着几棵泡桐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串串干枯的果荚,风一吹,哗啦啦响。
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护工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走到第三排房子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她穿着护工的衣服,扎着马尾辫,低着头,两只手在搓衣板上用力搓着。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长得挺清秀,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很大,但是眼神有点呆。
“你好。”我说。
她没理我,又低下头洗衣服。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了我一把,我回过头,是林医生。
“别跟她说话。”他压低声音说。
他把我拉到一边,点了根烟,说:“那姑娘脑子有问题,是三年前住进来的病人家属。她妈在这儿住了两年,去年死了,她不肯走,就在这儿当护工,也不拿工资。”
我看着那个姑娘。她还在洗衣服,动作机械,一下一下的。
“她妈住哪间?”我问。
林医生吐了口烟,往西边指了指。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最后一排房子。最西头那间。
那天晚上,哭声又响起来了。
比前一天晚上更清晰,更近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什么。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心里全是汗。
哭声持续了很久,比前一晚长,起码有二十分钟。然后忽然停了,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安静了几秒钟,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很轻,但是很清楚。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到我们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有一块毛玻璃,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那块玻璃映成乳白色。
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看见毛玻璃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是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那影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动,往东边去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食堂吃饭。林医生已经在里面了,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
我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我,说:“昨晚又听见了?”
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压低声音说:“这事儿我本来不该跟你说,但是……”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我们,才继续说:“那哭声,是三年前开始的。有个老太太死在最后一排最西头那间,就是现在那个傻姑娘她妈住的那间。死的那天晚上,就有人听见哭声了。一开始以为是家属在哭,后来发现不对——家属都在医院安排的招待所里住着,这排房子根本没人。”
他顿了顿,又说:“之后每天晚上都有哭声。管理处找人来看过,也查不出什么。后来没办法,就把那间房封了,不住人。”
我说:“可是现在那间房不是住着那个姑娘吗?”
林医生摇摇头:“她不住那儿。她住第一排的护工宿舍。那间房一直空着,锁着。”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晚上别出来。记住了。”
那天下午,我去第三排找那个姑娘。
她不在门口。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后面的洗衣房找到她。她一个人在洗衣房里,对着一台老式双缸洗衣机发呆。
我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好。”我说。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还是那样,呆滞的,空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
“你妈……是不是住在最后一排最西头那间?”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马上又暗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发呆。
我以为她不会理我了,正要站起来走,忽然听见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妈……在等我。”
我浑身一震:“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有焦点,有光,甚至有一丝诡异的清醒。
“她每天晚上都哭,”她说,“因为我在外面,进不去。”
“那间房锁着,”我说,“钥匙在谁手里?”
她摇摇头,又低下头去,再也不肯说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西头那间房看看。
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等。等了很久,哭声果然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方向,最西头。呜呜咽咽的,比前两晚更清晰。
我悄悄坐起来,下了床。
对面床上的老头还是一动不动,背对着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哭声从西边传过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咬了咬牙,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各有七八个房间,门都关着。我摸着墙壁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哭声越来越近了,近得好像就在耳边。
走到西头倒数第二间的时候,我停下来。
前面就是最西头那间了。门和别的门一样,老式木门,上面一块毛玻璃。但是这块毛玻璃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月光照上去,一点也透不过来。
哭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我站在那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就在这时,哭声忽然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进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推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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