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黑猫记(1/2)
第一章雨夜来客
雨下得很大。
沈默把车停在路边,透过挡风玻璃望着不远处那座老宅。雨刷在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从省城一路到这个浙东小县城,又在泥泞的乡道上折腾了一个多钟头,他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沈家老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到了吗?”
他打字回复:“到了,雨太大,先在车里等一会儿。”
“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沈默放下手机,点了支烟。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他摇下车窗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三天前,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县文化局的工作人员,说他家那座百年老宅被列入县里“历史建筑保护名录”,需要后人回去签字确认。沈默在省城大学教历史,对这种老宅兴趣不大。父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但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沈先生,我们在清理老宅时,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您父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留下的东西?
沈默的父亲沈明远是县里有名的中医,十年前的冬天,出诊时遭遇车祸,当场身亡。沈默赶回来办丧事时,把老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父亲一生清贫,除了几箱子医书,就是些寻常家什。
“什么东西?”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一只黑猫。”
“什么?”
“一只黑猫,被关在老宅地下室里。我们用工具打开门,发现里面有一只黑猫,还活着。沈先生,那个地下室至少有三十年没人进去过了。”
沈默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
老宅有地下室这件事,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那只猫呢?”
“跑了。开门的时候窜出去的,追都追不上。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您还是亲自来看看吧。”
雨渐渐小了。
沈默掐灭烟头,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从后备箱取出伞,撑开,朝老宅走去。
沈家老宅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门楼上的砖雕已经斑驳,依稀能看出“耕读传家”四个字。大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大概是文化局的人换的。
沈默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院子里荒草萋萋,足有半人高。正屋的廊柱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被雨水泡得只剩半边。沈默踩着湿滑的青砖路,穿过天井,来到堂屋前。
堂屋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沈默用手电筒照了照,堂屋里的陈设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的座钟。座钟早已停摆,指针停在某个下午的三点十七分。
他站在堂屋中央,听着屋外的雨声,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看他。
沈默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昏暗的角落。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老房子带来的压抑感。按照电话里那人说的,地下室入口应该在后院的柴房里。
穿过堂屋,经过父亲生前的卧室,沈默来到后院。后院的荒草更密,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柴房的门歪斜着,半开着,门框上还有撬过的痕迹——应该就是文化局的人留下的。
沈默推开柴房门,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里面。
柴房里堆着一些杂物,落满灰尘。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正中央——那里有一个方形的洞口,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石阶。
他走近洞口,蹲下身,用手电筒往下照。石阶很陡,尽头似乎是一扇门。
就是这里了。
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去。他扶着粗糙的墙壁,一级一级往下走。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走了大概二十级,他来到那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刻着一些花纹。沈默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那不是花纹,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
他凑近了看,认出那是用刀刻上去的——全是同一个字:
“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
成百上千个“死”字,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门板。有些刻得很深,有些很浅,层层叠叠,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遍又一遍地刻下这个字。
沈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一股比外面更浓烈的霉味涌出来,还夹杂着另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动物尸体腐烂后留下的臭味,但又不太一样。
门后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地下室。手电筒的光扫过,沈默看到墙角堆着一些瓦罐和木箱,墙上钉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猫。
不,不是活的猫——是一只猫的骸骨。
在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趴着一具完整的猫骨架。骨架保存得很完好,皮毛已经腐烂殆尽,只剩下森森白骨。从骨骼的形态来看,确实是一只猫,而且……
沈默走近两步,蹲下身仔细看。
这只猫的颅骨上,有两处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击打过。颈椎也有断裂的痕迹。
这不是自然死亡。
他站起身,继续用手电筒照四周。在墙角的木箱上,他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积满灰尘。
沈默拿起笔记本,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父亲的笔迹。
第一页写着:
“民国三十七年,冬。今日得一黑猫,双目异色,通体纯黑,无一根杂毛。按县志所载,此乃不祥之物,本当杀之。然其双眸似有灵性,终不忍下手,暂养于后院。夜半,猫忽长鸣三声,声如婴儿啼哭,闻之心悸。”
沈默皱了皱眉。民国三十七年,那是1948年。父亲当时应该还没出生——他生于1955年。这个笔记本不可能是父亲的。
他继续往下翻。
“民国三十八年,春。猫渐长大,性情乖戾,常于夜间嘶叫。邻人传言,近日村中多有不祥之事。王屠户酒后坠河而死,李寡妇悬梁自尽,张家的牛一夜之间暴毙。皆云系此猫作祟。吾虽不信,然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今日,族中长辈聚议,决杀此猫。吾持刀至后院,猫蹲于墙头,双目定定望吾,一黄一蓝,如两团鬼火。吾举刀时,猫忽开口人言:今日杀我,二十年后必来索命。吾大惊,刀落于地。猫跃下墙头,窜入柴房,不知所踪。”
沈默的手微微发抖。
猫会说话?
他继续翻,后面几页记载的都是些寻常事,直到翻到后面——
“今日,终在地下室寻得此猫。不知何故,其竟未逃远,潜伏于此已二十余日。吾携众人入内,以乱棍击之。猫倒地时,双目仍圆睁,盯着吾等。其最后一言:今日杀我,二十年后,必来索命。吾虽心惧,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遂将猫尸埋于地下室,以镇邪祟。”
后面还有一页,字迹已经变得潦草:
“二十年之期将至。近日夜不能寐,总见那双异色眸子在黑暗中盯着我。昨夜,院中忽闻猫叫。我披衣起身,见墙头蹲着一只黑猫,双目异色,与当年那只一模一样。其望我良久,跃下墙头而去。今日,我将在院中设下陷阱,若真擒得此猫,当如何处置?”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默合上笔记本,手心全是冷汗。按照这个记载,1949年那只黑猫被杀时说的“二十年后”——
1969年,那只猫回来了。
然后呢?父亲——或者说,写下这本笔记的人——1969年又抓住了那只猫?又杀了它一次?所以那只猫又说“二十年后”?
1989年,又回来一次?
2009年,又回来一次?
现在是2019年。
沈默猛地想起,父亲是2009年冬天去世的——正好是二十年前。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只猫的骸骨。如果这个笔记是真的,那么这只猫就是1949年被杀的那只。1969年回来那只,应该也被杀了吧?1989年那只呢?2009年那只呢?
它们的尸骨在哪里?
沈默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文化局的人说,他们打开地下室时,里面有一只活着的黑猫。
那只猫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是2009年那只,它应该已经在地下室里活了十年——靠什么活?这个密不透风的地下室,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就在这时,沈默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地下室的门口——
一只黑猫蹲在那里。
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只是幽暗的黄色,另一只是深邃的蓝色。
沈默僵在原地,与那只猫对视。
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普通的兽类眼神,而是某种……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然后,猫开口了。
“二十年后。”
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二十年后。”
沈默的手一松,手电筒掉落在地,骨碌碌滚进角落。地下室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听到了猫的脚步声——轻盈的,从容的,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然后是第三声:
“二十年后。”
声音就在他脚边。
沈默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他撞翻了木箱,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黑暗中,那双异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冲上石阶,推开门,跑过柴房,跑过后院,跑过堂屋,跑出大门。雨还在下,他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跑到车旁,拉开车门跳进去,锁上车门。
发动机轰鸣,车灯亮起。沈默猛踩油门,车子冲出泥泞,驶上乡道。
他不敢回头。
后视镜里,老宅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车速慢了一些。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二十年后。”
沈默猛地回头——
后座上,蹲着那只黑猫。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方向盘一歪,车子冲出了路面。
第二章县城的夜
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手腕上扎着输液针。他动了动,浑身酸痛,脑袋昏昏沉沉的。
“醒了?”一个护士走进来,“你可真命大,车子掉进沟里,人倒是没大事,就是撞晕了。躺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沈默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
“别动,你还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
沈默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雨夜,老宅,地下室,猫——
猫!
“我车上的……”他开口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车上就你一个人。交警把你送来的,说你的车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怎么,还有别人吗?”
沈默摇摇头,没说话。
那只猫呢?是他产生了幻觉?还是……
护士出去了。沈默闭着眼睛,试图理清思路。那个笔记本,那只猫,那些话——“二十年后”——什么意思?
他想起父亲去世的那一年。2009年冬天,父亲出诊时遭遇车祸。当时他正在省城准备期末考,接到电话时已经是第二天了。赶回来的时候,父亲的遗体已经火化。村里人说,车祸很惨,就不让他看了。
现在想来,那场车祸有没有可能是……
沈默不敢往下想。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沈老师?”那人进来,“我是县文化局的小周,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
沈默坐起来,点点头。
周姓工作人员在床边坐下,关切地问:“您身体怎么样?听说您出车祸了,我特地来看看。真不好意思,让您专程跑一趟,还出了这种事。”
沈默摆摆手:“没事。那个……老宅那边,你们后来又去了吗?”
“去了去了。您一说要来看,我们就先安排人打扫了一下。对了,地下室那个门我们给换了新的挂锁,钥匙在这里。”他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沈默看着那把钥匙,没说话。
“那个……您去地下室了吗?”小周问。
沈默点点头。
“看到那只猫了吗?”
沈默沉默了几秒:“看到了。”
小周的脸色变了一下:“我就知道……我们当时一开门,那只猫就窜出去了,黑乎乎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我看花了眼,毕竟那个地下室封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有活物?可我同事也看到了,真真切切的一只黑猫。”
沈默问:“你们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没有啊,就是些破罐子破箱子。哦,地上还有一具猫骨头,我们没敢动。您父亲以前养过猫?”
沈默没回答,反问道:“你们发现地下室的时候,那只黑猫在干什么?”
小周想了想:“我们打开门的时候,它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是只假猫呢,结果门一开,它噌地就窜出去了,吓死个人。”
“它……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没有,一声都没吭。就那样跑掉了。我们追出去,早就没影了。”
沈默沉默了。那只猫没有对他说话,只对他说话了?还是他确实产生了幻觉?
“沈老师,您没事吧?”小周看他脸色不对,担心地问。
“没事。那个笔记本……”沈默犹豫了一下,“你们在地下室有没有看到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的,很旧。”
小周摇摇头:“没有。我们就看见那堆杂物,没仔细翻。您要是想看,等您身体好了再去一趟就是。钥匙在这儿。”
沈默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小周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老宅保护的事,留下一个信封,说是县里给的误工补贴,就告辞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沈默一个人。
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去哪儿了?他记得自己拿在手里,后来手电筒掉了,他慌慌张张跑出来,笔记本……
是掉在地上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拿出来?
还有那只猫。他明明看到它出现在后座上,然后车子失控……可护士说车上就他一个人。那只猫去哪儿了?凭空消失了?
沈默越想越乱,索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夜里,医院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沈默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里他回到老宅,站在那个地下室门口。门上的“死”字一个个动起来,像虫子一样爬满他的身体。他拼命想推开那些字,手却越来越无力。地下室里传来猫叫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凄厉——
沈默猛地睁开眼睛。
病房里一片漆黑。
停电了?
他转头看向走廊,那边也是黑的。连应急灯都没亮。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门。
沙沙……沙沙……
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盯着病房的门,那扇门紧闭着,门上的玻璃一片漆黑。
沙沙沙……
抓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沈默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门开了。
黑暗中,两点幽幽的光亮起来。
一黄,一蓝。
那只黑猫蹲在门口,异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二十年后。”它说。
沈默终于喊出声来。
灯亮了。
护士推门进来,一脸诧异:“怎么了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默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湿透。他指着门口:“猫……有只黑猫……”
护士看了看门口,什么都没有。
“哪来的猫?这是医院,不让带宠物进来的。”护士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要不要叫医生?”
沈默摇摇头,慢慢躺回去。他看了一眼门口——门关得好好的,门把手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没事,做噩梦了。”
护士给他倒了杯水,又量了体温,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沈默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沈默办理了出院手续。车子还在修理厂,他只能先在县城住下来,等车修好再回省城。
县城的旅馆很便宜,一百块一晚,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沈默放下行李,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那把钥匙。
老宅的钥匙。
那个地下室,那个笔记本,那只猫——他必须回去弄清楚。
天快黑的时候,沈默在街边的小饭馆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打了辆车,再次往沈家老宅去。
司机是个本地人,听说要去沈家老宅,脸色变了一下:“大晚上的去那儿?”
沈默觉得奇怪:“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司机含糊地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路上,沈默试着跟司机聊天:“师傅,您知道沈家老宅?以前听说过什么没有?”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辈人传下来些说法,说那宅子不干净。早年间,村里人都绕着走。”
“不干净?什么意思?”
“就是……闹鬼呗。”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沈默一眼,“您是沈家的人吧?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
沈默点点头:“我爷爷那辈就搬出去了,很多年没回来过。这次是回来办点事。”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在乡道上颠簸着,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沈默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师傅,您知道二十年前,也就是1999年左右,这附近出过什么事吗?”
司机的手抖了一下,车速慢了下来。
“您问这个干什么?”
沈默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真有事情发生?”
司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1999年冬天,那宅子里死过人。”
沈默的心一紧:“死过人?谁?”
“一个老太太。”司机的语气很低沉,“说是那家的主人。那天夜里,有人听到宅子里传来猫叫,叫得特别凄惨。第二天早上,邻居去看,发现老太太死在柴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刀。脖子上有抓痕,像是被什么动物挠的。”
沈默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宅子就没人住了。老太太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办了丧事,把宅子封了,再也没回来过。”司机顿了顿,“听说那老太太养过一只黑猫,那只猫在她死后就不见了。有人说是她杀了那只猫,猫回来报仇的。”
沈默的脑子里一片混乱。1999年冬天,老太太死在柴房里……那个老太太,应该就是写下那个笔记本的人吧?他的祖母?
可是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那个老太太……叫什么名字?”
司机想了想:“姓沈吧,名字不知道。村里人都叫她沈婆子。”
沈默沉默了。
车子终于停在了老宅门口。沈默付了钱,推开车门。司机叫住他:“先生,要不要我在这儿等您?这地方晚上……”
沈默想了想:“等我半个小时吧,半个小时不出来,您就进来找我。”
司机点点头,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灯亮着。
沈默走向老宅。
这一次,他没有打伞。天没下雨,但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沈默打开手电筒,穿过院子,直奔后院柴房。
柴房的门还歪斜着,和昨天一样。他走到地下室入口,手电筒往下照——石阶还是那么陡,尽头还是那扇门。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到门口,他愣住了。
门上的“死”字不见了。
整扇门光滑平整,像新的一样,一个字都没有。
沈默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没错,就是这个位置。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呢?他昨天明明看到的——
他伸手推门,门开了。
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墙角的瓦罐和木箱,墙上的木架,地上的猫骸骨——一切如旧。
但是那个笔记本不见了。
沈默走过去,仔细翻找。木箱上,地上,木架后面,每一个角落都照遍了——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地下室中央,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曳。难道昨天的一切都是幻觉?笔记本不存在,门上的字不存在,那只猫也不存在?
可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喵——
沈默浑身一僵。
喵——喵——
猫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地面。那具猫骸骨还在原地,一动不动。但是,在那具骸骨旁边,泥土正在松动。
一点一点地,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
先是两只小爪子,漆黑的,毛茸茸的。然后是一颗小小的脑袋,两只眼睛紧闭着。接着是整个身子——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从地底下爬了出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睁开眼睛。
一黄,一蓝。
那只小猫望着沈默,张开嘴。
“二十年后。”
声音苍老,沙哑,和那只大猫一模一样。
沈默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木架。瓶瓶罐罐摔下来,碎了一地。
地上又裂开了几道口子,更多的黑猫从土里钻出来。一只,两只,三只……每一只都是通体纯黑,每一只都是异色双瞳。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沈默围在中间,齐声开口:
“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
沈默尖叫一声,冲向门口。
他跑上石阶,跑出柴房,跑过院子,跑出大门。司机还在路边等着,见他疯了一样冲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沈默跳上车:“快走!快走!”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沈默回头望向老宅——大门口,蹲着一群黑猫。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一黄一蓝,像无数盏小灯笼。
第三章省城的猫
回到省城后,沈默试图让自己相信,那一切都是幻觉。
医生说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可能出现幻视幻听。妻子林晓雨也这么安慰他,说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休养。白天还好,看看书,看看电视,和妻子聊聊天。但一到晚上,他就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黑猫,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
“二十年后。”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输入“黑猫异瞳诅咒”之类的关键词,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直到他无意中点进一个冷门的民俗学论坛,看到一个帖子:
“浙东沈氏家族的黑猫诅咒,有人听说过吗?”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沈默点进去,主楼写着:
“我外婆是浙东人,小时候听她讲过沈家黑猫的故事。说是有个姓沈的人家,民国年间养了一只黑猫,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杀了它。那只猫临死前说,二十年后再来索命。果然二十年后,那家人又看到一只一模一样的黑猫,吓得又把它杀了。猫又说二十年后再来。如此反复,一直到今天。据说那家人现在还在,只是已经没人敢回老宅了。有浙东的朋友听说过这事吗?”
。只有一条,是一个ID叫“古城旧事”的人发的:
“这事是真的。我就是那个县城的,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据说那只猫每隔二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每次出现,沈家就会死一个人。1999年那次,死的是个老太太,死得很惨。2019年快到了,不知道会轮到谁。”
沈默看了看发帖时间——2016年。
2019年快到了。
现在是2019年秋天。
他的手抖了一下,鼠标掉在地上。
晚上,林晓雨下班回来,看到沈默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却没人看。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她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
沈默摇摇头,忽然问:“晓雨,你相信诅咒吗?”
林晓雨愣了一下:“什么诅咒?”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宅,地下室,笔记本,黑猫,论坛上的帖子。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妻子的表情,生怕她觉得自己疯了。
但林晓雨没有笑,也没有安慰他说“那是幻觉”。她听完后,脸色变得很严肃。
“你是说……那只猫每隔二十年出现一次?”
沈默点点头。
林晓雨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默的心一紧:“什么事?”
“你父亲去世那年,我见过他一面。”林晓雨的声音很低,“你记得吗,那时候我们刚订婚,你带我回老家见你父亲。我因为工作忙,比你晚到一天。我到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出事了。”
沈默点点头。他当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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