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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她的名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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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整理外婆遗物时,发现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小娜,1998年摄。”

可我母亲叫小娜,她分明生于1975年。

当我拿着照片询问母亲时,她脸色煞白,颤抖着说:

“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这个女孩……不是我。”

“她在我十岁那年,替代我活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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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东西不多。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生前住在老城区那套四十平米的筒子楼里,一住就是五十年。屋子朝北,常年晒不进太阳,水泥地面已经磨得发亮,墙壁泛着陈年的黄。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五斗橱的拉手掉了两个,衣柜的门关不严,总要留一道缝。

我花了一个上午收拾她的衣物。棉袄、秋裤、手缝的布鞋,叠好码进纸箱,准备捐给街道回收站。被褥拆了洗晒,枕头底下压着几毛钱硬币和一颗化了的薄荷糖。灶台上的油盐酱醋归拢到一起,酱油瓶是旧的汽水瓶,洗洁精用光了,灌了水进去,晃晃荡荡半瓶子。

这些我都收得平静。外婆走的时候九十三岁,算是喜丧。临终前半个月还在自己做饭,头脑清楚,能认出每一个去看她的晚辈。我请了假回来送她,又请了假留下来收拾这间屋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意料之中。

直到我打开床头柜最

抽屉拉不开。我蹲下去看了看,发现被人用透明胶带横着竖着封了好几道,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起来,粘着一层灰。我用钥匙划开胶带,抽屉拉开一道缝,里面塞着东西,卡住了。

使了点劲才拽开。抽屉里塞满了旧报纸,按得紧紧的,一直顶到最里面。我把报纸一沓一沓掏出来,底下露出一个鞋盒子。红鞋盒,双星牌的,纸壳已经软了,盖子上落了细细的灰。

我掀开盒盖。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我把信封倒过来,掌心落下一张照片。

是那种老式胶卷冲印的照片,四寸,四周有白边,表面压了光,拿在手里有点滑。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碎花的连衣裙,裙子有点短,露出细瘦的小腿。脚上是塑料凉鞋,白色的,沾着泥点子。她站在一扇门前,门是暗红色的老式木门,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她看着镜头。应该是在笑,但笑容没到眼睛里,嘴角扯着,眼神直直的,空空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五官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直愣愣地盯着镜头。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迹是外婆的,我认得。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在相纸背面刻出深深的凹痕——

“小娜,1998年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小娜。

我母亲叫小娜。我外婆的女儿叫小娜。我从小喊到大的那个名字,就是我母亲的名字。

可我母亲生于1975年。

1998年,她二十三岁。那年我刚出生,她正在产房里生我。

照片上这个女孩,七八岁模样,怎么可能是她?

我拿着照片愣在床边,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弯来。也许是亲戚家的孩子?表妹堂妹什么的?可我母亲是独生女,外婆也只有她一个孩子。哪来的小娜?哪来的1998年的七八岁小女孩?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外套口袋。鞋盒子放回抽屉,报纸塞回去,抽屉推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有个浅浅的脚印,是我蹲久了留下的灰印子。

窗外有小孩在笑闹,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喊着“旧冰箱旧彩电洗衣机”。阳光从北窗照不进来,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门口透进来走廊的一点光。

我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

下午三点,我回了母亲那里。

母亲住得不远,老城区改造后分的还迁房,两室一厅,五楼,南北通透。她退休两年了,在家养花、看电视、跟老姐妹去公园遛弯。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炖汤,隔着门喊了一声“来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过来。

门打开,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勺子,看见是我,笑了一下:“今天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我换鞋进屋,“还剩点零碎,明天再去一趟。”

“不急,慢慢收。”她转身回厨房,“你外婆的东西,能留的就留着,用不上的就扔,别舍不得。”

我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搅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玉米的甜。她把勺子放下,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擦手。

“妈。”

“嗯?”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照片,递给她。

“这张照片,你见过吗?”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看见她的手指僵住了,捏着照片边缘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凸起来,捏得照片有点弯。她的脸还是刚才那个表情,但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睛里退下去了,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礁石。

“妈?”

她没说话。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厨房里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脸色煞白。

不是形容,是真的白。那种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有细细的汗渗出来,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妈!”我上前一步扶住她,“你怎么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操作台,手里的照片抖了一下。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是散的,不知道看哪里。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她的声音哑了,不像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你外婆给你的?”

“在她床头柜里翻出来的。怎么了?这是谁?”

她没回答我。她低下头,盯着照片上那个女孩,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妈?”我又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愣住了。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认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这个女孩……”她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不是我。”

“不是你?”我愣了一下,“可是这后面写着‘小娜’——”

“我知道。”她打断我,手指攥紧了照片,攥得照片边缘皱起来,“那是我。”

我没听懂。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这个女孩不是我。但她在我十岁那年,替代我活了三个月。”

厨房里的排气扇嗡嗡响着。砂锅里的汤溢出来一点,滋在灶台上,冒起一股白烟。

我和母亲谁都没去看。

那天晚上,母亲没吃晚饭。

她把照片要走了,攥着回了自己房间,门关着,半天没出来。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进去。十点多的时候她出来了,眼睛有点红,但神情平静了。她把照片还给我,说:“收好。别弄丢了。”

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替代她活了三个月?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明天吧。明天我讲给你听。”

然后她就回房了。

我躺在沙发上睡不着。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从小住到大,每个角落都熟。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我盯着那动的地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自己腌的咸菜。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看见我起来,她抬了抬下巴:“洗脸,吃饭。”

我洗完脸回来,她已经把那杯水喝完了,杯子倒扣着,一滴水渍慢慢渗出来。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她老了。我一直知道她老了,但那一天我才发现,她老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坐下来吃饭。她没吃,就那么坐着,等我吃完。

我把碗筷收走,她指了指沙发:“坐吧。”

我坐下了。她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她开口了。

“那是1985年的事。”

那年她十岁。

我外婆还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就是我刚收拾完的那间屋子。那栋楼是五十年代盖的,三层,红砖墙,木楼梯,楼板是预制板,楼上走路,楼下听得清清楚楚。一层住着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水房一个厕所。做饭在走廊里,煤球炉子排成一溜,一到饭点全是油烟和炒菜声。

我母亲——那时候还是个小女孩,叫小娜——在那栋楼里长大。她没什么玩伴,楼里同龄的孩子不多,只有一个男孩,住她家隔壁,叫小军。小军比她大一岁,瘦瘦的,不爱说话,他妈说这孩子有点傻,其实也不是傻,就是反应慢,别人说句话他要愣一会儿才能明白。

那年夏天,小娜过完十岁生日没多久,有天放学回来,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跟她差不多高,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白塑料凉鞋,站得直直的,看着门上的漆皮发呆。小娜走过去,女孩转过头来。

那张脸,小娜后来跟我描述了很多遍。

不是什么吓人的长相。圆脸,大眼睛,短头发,刘海用发卡别着,露出光溜溜的额头。挺秀气的一个女孩,就是眼神有点怪。不是凶,也不是邪,就是空。像看着你,又像没看着你,眼睛是睁着的,但里头没有东西。

小娜愣了一下,问:“你找谁?”

女孩没回答。她就那么看着小娜,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顺着走廊走了。小娜看着她走远,拐过楼梯口,不见了。

她回家问我外婆:“妈,咱家来客人了?”

外婆正在做饭,头都没回:“没有啊。”

小娜没再问。

那之后几天,她又看见那个女孩几次。有时候在楼下,有时候在水房旁边,有时候就在走廊那头站着,远远地看着她。每次小娜一走近,女孩就走了。不跑,就是走,慢慢悠悠地走,等她走到那个地方,人早没影了。

小娜有点害怕,跟我外婆说了。我外婆正在洗衣服,肥皂沫糊了满手,听了以后只是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说:“兴许是谁家亲戚的孩子,别瞎想。”

小娜就不说了。

但她知道那不是谁家亲戚的孩子。那栋楼里住着什么人,她从小就知道。东头三家姓张,西头两家姓李,中间是她们家和另外两户。谁家来过什么亲戚,孩子长什么样,她都知道。这个女孩,她从没见过。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哗啦啦砸下来,走廊里溅进来一片水。小娜半夜被雷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户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屋里白亮亮的。

亮光里,她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正看着她。

是那个女孩。

雨水顺着女孩的脸流下来,头发贴在脸上,裙子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床上。

又一道闪电亮起来。

那一瞬间,小娜看见女孩的嘴动了动。

她在说话。隔着玻璃,听不见说什么。但她的嘴在动,一下一下的,说着什么。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空,直直地看着小娜,嘴动着,像在念经,又像在重复着什么话。

小娜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她想起身,身上没力气,动不了。她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那个女孩,看闪电一次次照亮她湿透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停了。雷声远了,闪电也没了。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小娜发烧了。

我外婆以为她是淋了雨,给她煮了姜汤,又去卫生所拿了退烧药。小娜烧了两天,退了。那两天里她没再看见那个女孩,她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烧退的那天下午,她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军过来了。

小军站到她面前,愣了一会儿,说:“你好了?”

小娜点点头。

小军又愣了一会儿,说:“那天晚上,下雨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小娜抬头看他。

小军挠挠头,像在想词,想了半天,说:“有个人,站你窗户外面。一个女的。小孩。”

小娜问:“你看见她了?”

小军点头。

“她在干什么?”

小军又想了一会儿,说:“她……在说话。一直说话。我趴窗户看的,她站你窗户外面,对着你屋里说话。说了很久。”

小娜身上一阵发冷。

她问:“说的什么?”

小军摇头:“听不见。太远了。隔着一个走廊呢。”他想了想,又说,“她说了很久。雨停了,她才走。”

小娜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外婆睡。

小娜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讲完了。

她坐在我对面,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讲别人的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绿萝,没看我。

我问她:“后来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说,“那个女孩就再没出现过。”

“那三个月是怎么回事?你说的替代你活了三个月——”

“别急。”她抬起手,打断我,“那是后来的事。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孩不是消失了。她是……进来了。”

我没听懂。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又想起昨天下午在厨房里的那个眼神。她说:“你外婆没跟你说过?”

“说什么?”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个月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像是隔着一层雾,想看清,怎么看也看不清。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想起来一点。再后来,我就不愿意想了。”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布套上的一根线头,“可是你外婆留着这张照片。她留着,就是让我记得。”

“妈,”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

“那场雨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吧。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床头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一张照片。就是这张。我拿着照片问我妈,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妈说,你忘了?前天刚拍的,在咱家门口。我说我没拍过。我妈看着我的眼神就变了。”

她顿了顿。

“我妈说,怎么没拍过?你前天穿着这条裙子,站在门口,我喊你,你转过来,我给你拍的。我说那不是拍的我。我妈愣了半天,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母亲看着我。

“她说:‘那天你笑了一下,我就拍了。你笑的样子……不像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在叫,叫得很响。楼下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废品哐当哐当响。那些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外婆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那张照片,我以为她早扔了。没想到她留着,留了这么多年。”

她转过身来。

“可是,”我说,“你还没说那三个月的事。”

她看着我。

“我刚才说了。那三个月的事,我记不清。我就记得一件事。”

“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年秋天,有一天我在水房里洗衣服。水房的水龙头漏水,滴滴答答的。我低着头搓衣服,搓着搓着,感觉旁边站着个人。我转过头,是那个女孩。她就站在我旁边,跟我挨得很近,直直地看着我。我吓得往后退,后背撞到墙上。她就那么看着我,然后张嘴说话了。”

“说的什么?”

母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这三个月,谢谢你。’”

我愣住了。

“然后呢?”

母亲摇摇头。

“然后她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那年秋天过完,冬天来了,我就把那件事忘了。忘了很久。直到后来,我慢慢长大,才偶尔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像做了一场梦。直到昨天你拿出那张照片,我才……”

她没说完。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三个月,谢谢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一个小女孩替代她活了三个月?那个女孩是谁?从哪里来?后来去了哪里?

“妈,”我问,“那个女孩,她叫什么?”

母亲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说谢谢你?”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她说:

“因为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家里。

我结婚了,有自己的房子,离母亲那儿三站地。老公出差了,孩子放暑假去了奶奶家,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什么意思?她怎么差一点就死了?如果她差一点就死了,那活下来的那个是谁?是她,还是那个女孩?

我打开灯,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照片。

灯光底下,照片上的女孩还是那个样子。碎花裙子,白凉鞋,站在暗红色的木门前。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嘴角扯着,像笑又不像笑。我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那眼神确实不像是孩子的眼神。

孩子的眼神应该是亮的,活的,有东西在里头转的。这个女孩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像一件东西,不是一个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几个字。小娜,1998年摄。1998年。那年我刚出生。如果这个女孩不是我母亲,如果她是另一个小娜,那她是谁?她和我母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睡不着,起来上网查。

我把关键词输进去:替身,鬼故事,1985年。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没什么有用的。我又查:小女孩,替代,三个月。还是没用。

我靠在床头,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灯光从照片背面透过来,那几个字的笔迹格外明显。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1998年摄。

这张照片是1998年拍的。

可我母亲刚才说的是1985年的事。她说那年她十岁,那是1985年。她说那个女孩出现过两次,一次在夏天,一次在秋天,都是1985年。

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1998年拍的?1998年,那个女孩应该已经长大了,二十三岁了,怎么可能还是七八岁的模样?

除非——

除非那个女孩从来没长大。

我握着照片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我躺回枕头上,脑子里嗡嗡的。不可能。不可能。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解释?1985年的女孩,1998年又出现在镜头里,还是七八岁的样子?她是什么?鬼?还是什么东西?

我关了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落在衣柜的门上。衣柜门有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那道光,像一道苍白的裂缝。

我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母亲说她记不清那三个月的事。那她是怎么知道,那年夏天她差一点就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外婆的筒子楼。

屋子还没收拾完,还有些零碎东西要整理。但这次回去不是为了收拾东西。我想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屋子还是那个样子,暗沉沉的,有一股旧东西的气味。我把床头柜重新拉开,把里面的报纸全掏出来,一张一张翻。都是些旧报纸,八十年代的,九十年代的,日期不连贯,像是随手攒下的。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把床挪开,床底下一层灰,扫出来一看,什么都没有。五斗橱后面,衣柜后面,都挪开看了,就是墙皮,就是灰。

我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一圈。这屋子太小了,一眼看到底,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多。如果外婆真留着什么,应该都翻出来了。可除了那张照片,什么都没有。

不对。还有一个人。

我锁上门下楼,站在楼底下往上看。筒子楼还是那个样子,红砖墙,木窗框,走廊上晾着衣服。几十年了,还是有人住着。

我往东走了几步,敲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在摘。她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半天,说:“你是……小娜家闺女?”

我说是。她点点头,让我进去。

屋子跟我外婆那间差不多大,收拾得整齐些,亮堂些。她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水。我问她,您还记得小军吗?以前住我外婆隔壁的那个男孩。

老太太愣了一下,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怪。

“你找他干什么?”

我说我想问点事,关于我外婆家的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摘韭菜,半天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军早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了?什么时候?”

老太太把手里的韭菜放下,在身上擦了擦手。

“八几年吧。八五还是八六,我记不清了。那孩子……命不好。”

“怎么没的?”

老太太看着我,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没的?”我又问了一遍。

老太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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