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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她的名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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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死的。那年夏天,下大雨,他掉水坑里了。等人捞上来,早不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五年。下大雨。掉水坑里。

“那个水坑在哪儿?”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就那边,现在早填了,盖了楼了。以前是个大水坑,下雨就积水,深得很。那孩子淘气,跑那儿玩去了,也不知怎么就掉进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一片新盖的楼房,六层,灰白色,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水坑的痕迹。

我转回身,问老太太:“小军是几月没的?”

老太太想了想:“八月吧。反正热得很。刚下完雨没两天。”

八月。

母亲说的那场大雨,是七月还是八月?她没说清楚。如果也是八月——

我问:“您记得小军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老太太愣了一下:“什么奇怪的话?”

“比如……他看见过什么,跟别人说过什么?”

老太太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想不起来了。都这么多年了。”

我不死心:“再想想。他有没有跟人说过,下雨那天晚上,他看见什么了?”

老太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低下头,摘着韭菜,摘了半天,忽然停住了。

“你这么一说……”她抬起头,“他妈是说过一回。说他临死前几天,老说胡话。说什么有人站窗户外面,一直说话。他妈问他看见谁了,他说不出来。后来就出事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说的那个站窗户外面的人,是站在谁家窗户外面?”

老太太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他妈就说他说胡话,没细说。”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窗台,攥得指节发白。

小军看见了那个女孩。他看见她站在我母亲的窗户外面,对着屋里说话。他看见了,然后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是意外吗?

还是那个女孩——

我不敢往下想了。

从老太太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太阳很晒,晒得头皮发烫。我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小军死了。八五年八月,淹死的。那场大雨之后没几天。他看见了那个女孩,然后他死了。

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

我又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如果她差一点就死了,那小军呢?小军是替她死的吗?还是那个女孩做了什么,让小军成了替死鬼?

我抬头看着那栋筒子楼。三楼,外婆那间屋子的窗户开着,窗台上还晾着她生前晒的萝卜干,早晒成干巴巴的几条,没人收。阳光照在那几根萝卜干上,照出长长的影子。

那扇窗户,就是当年那个女孩站着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军说他看见那个女孩在说话。说了很久。说的什么?

老太太说他临死前说胡话,说有人站窗户外面,一直说话。他听见了那些话吗?那些话是什么?

如果是诅咒呢?如果是咒语呢?如果是让谁去死的咒语,他听见了,所以他死了——

我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问我什么事。我说我今天回了外婆那栋楼,问了问小军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军?”

“对,就是你说的那个邻居男孩。他八五年夏天死了,淹死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飘忽:“淹死的?”

“对。下雨天掉水坑里了。就在八月。”

母亲没说话。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小军的事……我不记得。”

“不记得?”

“我说过,那三个月的事我记不清。小军这个人,我知道,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但他怎么没的,我不记得。后来听你外婆说过一回,说他淹死了。我没往心里去。”

“可是妈——”

“别问了。”她打断我,“那张照片你收着,别弄丢了。这件事……别查了。”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喂了好几声,她才说话。

“因为有些事情,查清楚了,就回不去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有些事情,查清楚了,就回不去了。什么意思?她知道什么?她不愿意说?

我又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还是那样看着我。碎花裙子,白凉鞋,暗红色的木门。她的眼睛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又像什么都装在里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门是关着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我伸手推门,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个走廊。很长很长,望不到头。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全关着,一模一样。走廊顶上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得地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我往前走。走啊走,走啊走,走不到头。

忽然,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在念什么。我听不清念的什么,但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耳边。

我顺着声音往前走。走了一段,声音越来越近了。我看见前面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走到那扇门前,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屋子。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五斗橱,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小女孩。她侧躺着,脸朝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也是一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白凉鞋。她站在窗外,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头发贴在脸上。她看着床上那个女孩,嘴在动,一下一下的,说着什么。

我听清了。

她说的是——

“替替我,替替我,替替我……”

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像念经一样。

床上那个女孩翻了个身,脸转向里面,看不见了。

窗外的女孩还在说。

“替替我,替替我,替替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我回过头,什么也没有。再转回去,门缝里的光没了,门关得紧紧的。

我伸手推门,门开了。

里面还是那间屋子。床上没人了,窗户外面也没人了。屋子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是个女人。

她慢慢转过身来。

是我母亲。

又不是我母亲。那张脸是我母亲的脸,但表情不是。那表情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像一张面具,像一扇关着的门。

她看着我,张嘴说话。

她说的是——

“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我猛地醒了。

满头满脸的汗。心跳得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落在衣柜的门上。

我盯着那道光,喘了半天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梦。只是梦。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窗户外面站着的女孩,嘴里念着“替替我”。床上睡着的女孩,翻了个身,脸转向里面。

那个睡着的女孩,是我母亲吗?

那个窗外的女孩,是照片上那个女孩吗?

她说替替我。替什么?怎么替?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她差一点就死了,是不是有人替她死了?小军?还是那个女孩自己?还是——

我不敢再想了。

第二天,我回了母亲家。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没说话,继续浇。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浇完那些花,把水壶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过身来。

“又来了?”

“妈,”我说,“你告诉我实话。”

她看着我。

“那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说话。她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下,看着她。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年夏天,我差一点死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差一点。”

她顿了顿。

“那天下大雨,我和小军出去玩。我们跑到那个水坑边上。不是故意的,就是跑着跑着跑到了那里。雨下得很大,坑里的水满了,漫出来,淌得到处都是。小军站在坑边上往里看,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走过去想拉他,脚下一滑,就往坑里栽下去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有人拉住了我。不是小军,小军在另一边。是一只手,从后面拉住我的衣服,把我拽了回去。我摔在地上,浑身是泥。我回头一看,什么人都没有。小军站在坑边上,愣愣地看着我。”

她停了一下。

“然后小军就掉进去了。”

我屏住呼吸。

“我不知道他怎么掉进去的。我就看见他身子往前一栽,就下去了。我爬起来喊人,喊了半天,才有大人跑过来。等把小军捞上来,已经不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一直觉得,是那只手拉我的时候,把他推下去的。不是故意的,就是……把他挤下去了。”

“那只手,”我问,“是谁的?”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回头的时候,什么人都没有。后来我跟大人说,有人拉了我一把。没人信。他们说我肯定是自己爬回来的,吓糊涂了,记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是我没记错。那只手,我记得清清楚楚。小小的,凉凉的,像……像那个女孩的手。”

我心里一震。

“后来呢?”

“后来就没什么了。小军死了,我活下来了。那件事过去之后,我就把那三个月的事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

“想起来那只手,是那个女孩的。”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滴着水,滴答,滴答。

“那个女孩,”我开口,“她为什么救你?”

母亲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说的那三个月呢?你记起来了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模模糊糊的。那三个月里,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着,隔着一层。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说话也不想说,就整天坐着发呆。我外婆以为我病了,带我去看大夫,大夫说没病,就是受了惊吓。”

她顿了顿。

“那三个月过完,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忽然就觉得不一样了。浑身轻松,像卸掉了一个包袱。那天我在水房看见那个女孩,她说谢谢我,然后就走了。”

“谢谢你这三个月?”

母亲点点头。

“那三个月里,她……在你身体里?”

母亲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那个女孩,那个站在窗外的女孩,那个拉了她一把的女孩,那个替她活了三个月的女孩——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后来去了哪里?

母亲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问了。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又拿出那张照片看。

灯光底下,那个女孩的眼睛还是空空的。但这一次,我从那空里头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鬼气,不是阴森。是疲惫。

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那种疲惫。像一个背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的那种疲惫。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头,嘴角扯着。那不是笑,那是……松了一口气。

我想起母亲说的话:那年夏天,我差一点就死了。是她拉了我一把。那三个月里,她替我活着。

她替我活着。

为什么?

她是谁?

我翻过照片,看着那几个字。小娜,1998年摄。

1998年。

那年我出生了。

那一年,这个女孩又出现了。在我外婆的镜头前,拍了这张照片。

她来干什么?

来看我?

来看我母亲的孩子?

还是来看那个替她活了三个月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那个女孩,她是一个鬼吗?如果是鬼,她为什么救人?如果是鬼,她为什么替人活三个月?如果是鬼,她为什么在十几年后又出现,拍一张照片,然后消失?

鬼不都是害人的吗?鬼不都是要命的吗?

她不是。

她救了我母亲的命。她替我母亲活了三个月,让我母亲从那场惊吓里缓过来。她做了这些,然后走了。十几年后回来看一眼,又走了。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是她,就没有我母亲。如果没有我母亲,就没有我。

她救的不止是我母亲。她救的是我,是我的孩子,是我孩子的孩子。

她是我们的恩人。

可她是谁呢?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动了一下。我扭头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朦胧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轻轻的,细细的,像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她说——

“谢谢你。”

我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道苍白的光。

尾声

第二天,我去了墓地。

外婆的墓在老家的山上,和外公葬在一起。墓碑上是两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着。远处是县城,楼房密密麻麻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我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

看了最后一眼。

碎花裙子,白凉鞋,暗红色的木门。空空的眼,扯着的嘴角。1998年摄。

我把照片凑到打火机的火苗上。

照片的一角卷起来,变黑,烧着。火苗慢慢蔓延,舔过那个女孩的脸,舔过碎花裙子,舔过暗红色的木门。

最后烧到那几个字。

小娜,1998年摄。

火苗跳了跳,灭了。

一阵风吹过来,灰烬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看不见了。

下山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

是母亲打来的。问我在哪儿,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我说我在山上,看看外婆,一会儿就回去。她说好,做了你爱吃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外婆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阳光照着,很亮。

可是墓碑旁边,好像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远,看不清。

只是一个影子,在阳光里一晃,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着。

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中午的太阳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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