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渡魂(2/2)
他走了。
我躺回床上,看着那面镜子。它在桌子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下午的时候,我起来了。我把屋里收拾了一下,然后把那面镜子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面还是很模糊,照不清东西。我对着它看了很久,什么也看不见。
天快黑的时候,我把门窗关好,闩好。然后坐在床上,等着。
外头渐渐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快,刚才还有点光,一转眼就全黑了。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我坐在黑暗里,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外头忽然起风了。风很大,呜呜地吹,吹得窗户哐哐响。我竖起耳朵听,听着风声,听着窗户响。
忽然,风声停了。
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还是那个声音,从后山方向传来。飘飘忽忽的,像哭又像喊。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慢慢靠近窗户。
我屏住呼吸。
那声音就在窗外了。我听见她在喊,喊两个字。
陈默。
陈默。
她在喊我的名字。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手在窗外响起,笃、笃、笃,敲了三下。
“陈默。”
是小雨的声音。
“陈默,开门。”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发抖。
吴主任的话在耳边响起:千万别开门,千万别回头。
可是小雨在外面。我的小雨在外面。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底下,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披散着。她的脸,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脸。是小雨。
“小雨……”
她看着我,不说话。眼睛里含着泪,亮晶晶的。
“你……你怎么……”
“陈默,”她开口了,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你终于来了。”
我伸出手,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说,“我碰不得你。”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跟我来。”她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她走得很快,我跟着她穿过村子,往后山走。山路很黑,但是有月光,能看清路。她走在前头,白裙子在月光下飘动,像一团雾。
走了很久,她停下来。
是那个山洞。
她站在洞口,回头看着我。
“进去。”
我跟着她进去。山洞里不像上次那么黑,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幽的绿光,能看清路。我跟着她一直往里走,越走越深。走了很久,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很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水潭。
水潭不大,也就三四米见方。水很清,能看见底,但是看不清底有多深。月光从洞顶的一个裂缝里照下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就是渡魂潭。”小雨说。
我看着她。
“小雨,你……”
“我不是小雨。”她打断我。
我愣住了。
“我不是林小雨。”她说,“我是吴小莲。”
我呆呆地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小雨的脸。但是她的眼神,变了。那不是小雨的眼神,那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又冷,又悲伤,又绝望。
“你是……吴小莲?”
她点点头。
“那小雨呢?我女朋友呢?”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你女朋友,就是我。”
“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淹死在这个潭里。死的时候,我有心愿未了。我在这个潭底等了三年,等来了一个投胎的机会。我投胎成了林小雨,长到二十岁,遇见你,和你在一起三年。然后,车祸。”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
“我知道你不信。”她说,“但是你想想,小雨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经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很冷,一直在等人?”
我张了张嘴。
她说过。小雨确实说过。她说她从小就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一直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等的是谁,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后来遇见我,那个梦就慢慢不做了。
“那个梦,”她说,“就是我在潭底等的时候。”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三年前,我淹死的时候,有个人在岸上。”她继续说,“那个人看着我淹死,没有救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谁?”
她没回答。她走到潭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看。”
我走到她身边,往水里看。
水里映出一个人的脸。
不是我的脸,也不是她的脸。是一个男人的脸,很模糊,看不太清。但是能看出来,是个中年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岸边,看着水里。
“这是……”
“那个人。”她说,“我淹死的时候,他在岸上。他看着我掉进水里,看着我挣扎,看着我往下沉。他什么都没做。”
“他是谁?”
她站起来,看着我。
“他是这个村的村主任。”
我愣住了。
“吴主任?”
她点点头。
“他……”
“他姓吴,叫吴建国。吴小莲,是他的女儿。”
我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他的女儿?那你……”
“我是他的女儿。”她说,“亲生的女儿。三年前,他带我来这个潭边玩。我掉进水里,他在岸上,没有救我。”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因为他不想救。他想让我死。”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水潭。
“你知道这个水潭为什么叫渡魂潭吗?”
我摇摇头。
“因为每年七月十四,鬼门开的时候,这个潭底就会打开一道门。那些过不了奈何桥的孤魂野鬼,可以从这里上来,在人间游荡一夜。也有一些投不了胎的魂魄,可以从这里下去,去阴间碰碰运气。”
她停了一下。
“三年前,我淹死之后,魂魄从这个潭底下去过。我看见了那道门。我也看见了门后面,等着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回过头,看着我。
“你想知道,吴建国为什么不救我吗?”
我点点头。
“因为他知道一个秘密。”她说,“这个潭,每隔三年,要收一个魂。如果不收,就会有更大的祸事。三年前,轮到我家了。要么我死,要么他死。他选了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原因?”
她点点头。
“三年了。”她说,“我在潭底等了三年,投胎成了林小雨,和你在一起三年。然后车祸,我又回来了。但是这次,我不想再等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帮我查清楚。”她说,“查清楚这个潭的秘密。查清楚为什么每隔三年就要收一个魂。查清楚是谁定的这个规矩。查清楚了,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
“七月十四,来这里。”她说,“每年的七月十四,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我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真的是小雨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是。我也不是。小雨是你的女朋友,我是吴小莲。但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你不该来这里。你不该被我叫来。”
“那你为什么叫我来?”
她终于回过头,看着我。
“因为……”她眼里有泪光,“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潭底了。三年又三年,太冷了。”
她消失了。
我站在那个水潭边,站了很久。月光从洞顶照下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看着那个水潭,想象着她在这底下待了三年,又三年。那么黑,那么冷。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我回过头。
水潭的水面上,浮起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浮在水面上,看着我。
是小雨的脸,是小莲的脸,是那张我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是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救我。”
第五章秘密
我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直接去了吴主任家。门敲了很久,他才来开门。看见我的样子,他愣了一下。
“陈老师,你……”
“你女儿的事,”我打断他,“我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了。
我进了屋,坐下。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后来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都知道了?”
“吴小莲,”我说,“三年前,你带她去那个水潭。她掉下去了,你没救她。”
他低着头,不说话。
“为什么?”
很久,他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
“陈老师,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怎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下那张遗像。他抱着那张遗像,坐回椅子上,看着它,很久很久。
“她是我女儿。”他说,“我唯一的女儿。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十六岁那年,在乡里读书,认识了一个男孩。那男孩,是隔壁村的,姓陈,叫陈建设。”
我听着,没说话。
“两个人好上了。我也没拦着。她高兴就行。后来陈建设出去打工,说等回来就定亲。小莲天天盼着他回来。”
他停了一下。
“那年暑假,小莲回来。有一天,她说要去后山耍。我忙,没空陪她,她就自己去了。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你不是带她去的?”
他摇摇头。
“我没去。我在家。是别人跑来告诉我,说小莲掉潭里了。我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捞上来了,没气了。”
我看着他,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那为什么她说,你在岸上看着她淹死?”
他愣住了。
“她说的?”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说的,不是三年前那回。”
“什么意思?”
“陈老师,”他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这个村有个规矩。每隔三年,七月十四那天,后山那个潭,要淹死一个人。”
我没说话。
“我小时候就听说过这个规矩。老人们说,这是渡魂潭的规矩。如果不淹死人,就会有更大的祸事。我小时候不信。后来信了。”
“为什么?”
他看着墙上的遗像。
“因为小莲不是第一个。”
“还有谁?”
“她妈。”
我心里一震。
“她妈是六年前淹死的。也是在那个潭里。也是七月十四。”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怎么知道,你女儿说的,不是三年前那回?”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三年前那回,我在岸上。我看着小莲掉下去,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往下沉。我没有救她。”
我站起来,又坐下。
“为什么?”
“因为那天,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不救她,她就能活。如果我救她,她就会死。”
“谁告诉你的?”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压低声音说:“陈老师,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潭每隔三年要淹死一个人吗?”
我摇摇头。
“因为这个潭底下,住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但是老人们说,那个东西是很多年前,从山外面来的。它住在潭底,每隔三年,就要吃一个人。如果不给它吃,它就会出来,把整个村子都吃掉。”
我听着,觉得荒谬。但是看着他的眼神,我又笑不出来。
“你信这个?”
“我以前不信。”他说,“后来信了。”
“为什么?”
“因为小莲她妈淹死的那年,有人不信那个规矩。那年轮到他们家,他们家不肯交人。结果那年七月十四过后,他们家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死的?”
“不知道。第二天发现的时候,七个人都躺在床上,脸都是青的,像是憋死的。但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屋里也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我。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不信。”
我沉默了。
“小莲说的那个站在岸上的人,不是我。”他说,“是那个东西。”
“什么?”
“那个住在潭底的东西。它变成我的样子,站在岸上,看着小莲淹死。小莲以为是我不救她。其实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你为什么那天不救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赶到的时候,我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我想下水救人,但是水面上忽然起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见。等雾散了,小莲已经……”
他捂住脸,肩膀抖动着。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久,他放下手,看着我。
“陈老师,小莲找你,想让你干什么?”
我想起小莲说的话。查清楚这个潭的秘密,查清楚为什么每隔三年就要收一个魂,查清楚是谁定的这个规矩。
“她想让我查清楚真相。”
他点点头。
“那你查吧。”他说,“但是小心。那个东西,它不喜欢别人打听它的事。”
第六章陈建设
从吴主任家出来,我直接去找陈建设。
吴主任告诉了我他打工的地方,在省城的一个建筑工地。我坐了一天的车,傍晚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工地。
陈建设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皮肤晒得很黑,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听说我是从乌塘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带到工地旁边的一个小饭馆。
“你是小莲的什么人?”他问。
我想了想,说:“一个朋友。”
他点点头,没再问。他要了两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
“小莲的事,我知道。”他说,“三年前的事。”
“你当时在哪儿?”
“在省城打工。”他说,“听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埋了。”
“你去那个潭看过吗?”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去过。”
“什么时候?”
“埋完她的第二天晚上。我一个人去的。在那个潭边坐了一夜。”
“看见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她了。”
我心里一跳。
“她站在水面上,看着我。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披散着。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看了一夜,她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消失了。”
“她没跟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他说,“去外地打工,再也没回去过。”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干。
“你是来查这件事的?”
我点点头。
“查到了什么?”
“还没查到。”我说,“但是我知道,那个潭有问题。”
他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把吴主任说的话告诉他。关于那个规矩,关于那个住在潭底的东西,关于小莲她妈的死。
他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你觉得,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是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那个潭。今天晚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坐夜班车回去。到乌塘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里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我们摸黑往后山走,走到那个山洞口。
“就是这儿?”他问。
我点点头。
我们进去。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种幽幽的绿光。走了很久,到了那个洞穴。水潭还在那儿,月光从洞顶照下来,照在水面上。
水面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陈建设站在潭边,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忽然,他跪了下来。
“小莲。”他喊了一声。
水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从潭中心向外扩散。
然后,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
是小莲。她穿着那件白裙子,头发披散着,浮在水面上,看着他。
“建设。”她喊了一声。
陈建设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莲,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她说,“不是你。”
“那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我。
“你来了。”
我点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让我查清楚真相。”
她摇摇头。
“不只是这个。”
“还有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我吗?”
我愣了一下。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她说,“你命里带阴,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想了想,想起小时候,确实经常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外婆说那是我眼花,让我别乱说。后来长大了,就再也没见过。
“你见过。”她说,“只是你自己忘了。”
我沉默了。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摇摇头。
“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从水潭里浮起来,慢慢走上岸。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我能看清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她就站在那儿,像活人一样。
“摸一下我的脸。”她说。
我伸出手,慢慢伸向她的脸。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脸。
什么都没有。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看,我连这点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她退后一步,又站回潭边。
“我想让你帮我查清楚,那个住在潭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查清楚了,然后呢?”
她看着我。
“然后告诉我。”她说,“告诉我它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吃人。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它离开,怎么才能让我……不再困在这里。”
“困在这里?”
“我的魂魄困在这个潭里。”她说,“出不去。每年七月十四,只能出来一夜。过了今夜,又得回去。三年又三年,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为什么困在这里?”
“因为那个东西。”她说,“它把我困在这里。它不让我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小雨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会帮你查清楚。”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小雨一模一样。
“谢谢你。”
她慢慢退回水里,慢慢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转过身,看见陈建设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小莲……”
他喊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走吧。”我说,“天亮之前,我们得出去。”
他跟着我往外走。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师,”他说,“那个东西,我要找到它。”
“然后呢?”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第七章老人
从山上下来,天已经亮了。陈建设回了工地,我回到学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小莲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个住在潭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吃人?
我想起吴主任说过,村里的老人知道一些事。我决定去找他们。
村里的老人不多,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吴主任给我指了几个地方,让我去问问。
第一个是村东头的张大爷。八十二了,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喊。我喊了半天,他才听明白我问什么。
“渡魂潭?”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那个潭啊,我小时候就有。那时候还不叫渡魂潭,叫鬼潭。”
“为什么叫鬼潭?”
“因为那潭里闹鬼。”他说,“每年七月十四,都能听见有人哭。我小时候听过一回,吓得三天没睡着觉。”
“那后来怎么改名叫渡魂潭了?”
他想了半天,摇摇头。
“不记得了。反正从我记事起,就叫渡魂潭。”
“那您知不知道,那个潭里有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警惕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见过那个潭里的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
“你见过?”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带我走到里屋。里屋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拿出一本发黄的簿子。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说,“他那时候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记了不少事。”
他把簿子递给我。我翻开,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繁体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我翻到一页,上头写着三个字:渡魂潭。
“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十四,潭中忽现异象。有光自水底出,照彻夜空。村民惊骇,奔走相告。翌日,有胆大者入潭探之,见潭底有一石门,门半开,内有光透出。探者欲入,忽闻门内有声,如人哭,遂惊走。自是,每年七月十四,潭中必有哭声。后有一道士过此,云潭底有鬼门,每年此日开,须以人祭之,否则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村民信之,遂定规矩,每年以一人祭潭。祭者,皆选孤寡无依之人,或病重将死者。民国后,此规矩渐废。然潭中哭声,岁岁不绝。”
我抬起头,看着张大爷。
“光绪二十三年?那是哪一年?”
“一百多年前了。”他说。
“那后来呢?”
“后来,”他说,“民国时候,有一年,没有祭潭。那年的七月十四,村里死了七个人。”
我心里一震。
“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说,“都是好好的,睡一觉就死了。脸上都是青的,像是憋死的。”
和吴主任说的一模一样。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规矩又续上了。”他说,“不过不是每年都祭了。变成了三年一次。说是那道士后来又来过,改了规矩。三年一次,一次一人。这样既能压住那个门,又不会死太多人。”
“那个道士是谁?”
他摇摇头。
“没人知道。他来过两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我合上簿子,还给他。
“谢谢您。”
他接过簿子,放进木匣子里,看着我。
“年轻人,”他说,“你见过那个潭里的东西。那东西,是不是出来找你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
“它想让你干什么?”
“让我查清楚它的来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查清楚也好。那个东西,困在潭底一百多年了。也该让它走了。”
“您知道怎么让它走?”
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那个道士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有一天,有人能从潭里带出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就能走了。”
“什么东西?”
“他没说。”
第八章石门
从张大爷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后山。
陈建设走了,我得一个人进去。站在洞口,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咬牙,走了进去。
山洞里还是那样,幽幽的绿光,潮湿的霉味。我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那个水潭边。
水面很平静。我站在岸边,看着那个水潭。
张大爷的簿子里说,潭底有一个石门。那个门,应该就是小莲说的,通往阴间的门。
我想下去看看。
但是怎么下去?我不会游泳。而且这水看着就不对劲,太清了,清得不像是水,倒像是……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但是我碰到的,好像不是水。
我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湿,一点水都没有。
这不是水。
我又把手伸进去。这次我往下伸,伸到手臂那么深。我能感觉到一种阻力,像在水里,但是手上没有湿。我往下一按,整个人掉了下去。
我掉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一片虚空里,上不见天,下不见地。我想往前走,但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
“你来了。”
是小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