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渡魂(1/2)
支教第一天,村长就警告我:七月十四晚上,听见有人喊名字千万别回头。
我以为是老人的迷信说辞,直到那天深夜,门外传来亡故女友的哭声。
她声声泣血:“我好冷…为什么不给我烧衣服?”
第二天,我质问村长,他却带来更骇人的真相:
三年前溺死的女学生,竟然是我女友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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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魂
第一章进村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我的尾椎骨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司机是个本地人,从县城出发时就板着一张脸,一路上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要去的村子叫乌塘,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只有乡里的人知道那条岔路往山里拐。
“师傅,还有多远?”
他没吭声,只是用下巴朝前头的山坳点了点。
我顺着看过去。暮色正在沉降,把那片山坳吞进去一半。隐约能看见一些屋瓦的反光,稀稀拉拉的,像是谁随手撒在山沟里的一把碎骨头。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停了。
“到了。”他说。
我拎着行李下车,刚站稳,车子就掉头跑了。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很快被山风吹散。
我站在路中间,前后看看。
说是路,其实也就是两排房子夹出来的一条土道。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坯房,墙根长满了青苔,有的墙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白灰刷的,已经斑驳得认不全了。
没人。
整个村道空荡荡的,连条狗都看不见。这会儿是七月初,天热,按说晚饭时候该有人在门口坐着乘凉,可这会儿别说人,连点人气儿都没有。
我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她低着头,手里在剥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大娘,”我走近两步,“请问村主任家在哪?”
她抬起头。
那张脸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长得吓人,是那双眼睛——眼白太多,黑眼仁太小,往上翻着看我,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没说话,抬起一只手,往村道尽头指了指。
我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还保持着我刚才看见的姿势,还在剥手里的东西。只是她的头抬着,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加快脚步。
村主任家在全村最大的一栋房子里,说是最大,也就是两层的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在这个灰扑扑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我敲了敲门,里头半天没动静。正要再敲,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撸到手肘。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支教老师?”
“对,我叫陈默。”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屋里比外头凉快,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他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土腥味。
“我是村主任,姓吴。”他在我对面坐下,“县里打电话来说了,说有个大学生要来支教。怎么这个时候来?”
“学校放暑假,正好有时间。”
他点点头,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咱们村偏,条件不好。学校里就二十几个学生,一多半都是留守儿童。你来支教,教多久?”
“一个月吧。”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什么。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却没再开口。电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吴主任,”我打破沉默,“学校在哪儿?”
“明天我带你去。”他站起来,“今天晚上先住我这儿。吃了没?”
“还没。”
“等着。”
他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堂屋里,四处打量。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些农具,锄头、镰刀,刀刃上锈迹斑斑,看着很久没用过了。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黑白的,是个年轻女人,长相看不太清,只记得那双眼睛很黑。
吴主任端着两碗面出来,一人一碗。面是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搁了点酱油。
我确实是饿了,埋头吃。吃到一半,听见他说:“陈老师,有个事儿我得先跟你说一声。”
我抬起头。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咱们村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七月十四那天晚上,”他终于抬起头看我,“不管听见谁喊你,都别回头。”
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吴主任,我……”
“我知道你不信。”他打断我,“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但是你得答应我,那天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回头,也别出门。”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意思。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给我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时,也是这么认真。
“行。”我说,“我记住了。”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那碗面他吃了很久,久到我怀疑他是不是数着根儿吃的。
吃完饭,他带我去二楼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着后山,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早点睡。”他说,“明天带你去学校。”
他走了。我关上门,把行李打开,简单收拾了一下。床上的被褥有股潮味儿,闻着像是很久没人住过。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个人形。我看了它一会儿,翻个身,闭上眼睛。
外头安静极了。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虫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偶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什么人在远处哭。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远,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我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哭声断断续续,有时候大一点,有时候又听不见了。像是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什么,听不清。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外头是后山,月光底下,能看见黑黢黢的山影。哭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我盯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那哭声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渐渐消失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这回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吴主任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咸菜,馒头。吃饭的时候,我问他:“吴主任,后山那边有人住吗?”
他筷子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昨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哭。”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几点?”
“不知道,睡着以后。大概半夜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后山那边有个水潭。三年前,淹死过一个人。”
“什么人?”
“村里一个女娃,在乡里读初中。暑假回来,去潭边耍,不小心掉进去了。”
我没再问。吃完饭,他带我去学校。
学校在村子的另一头,一排平房,围出来一个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有半人高。正对着院门的一间房是教室,里头摆着十几张破破烂烂的课桌,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写的粉笔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旁边两间,一间是杂物间,一间是老师的办公室兼宿舍。吴主任说,以前也有支教老师来过,就住那间屋。
“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他说,“比我家方便,离学校近。”
我进去看了看。屋里有张床,有张桌子,还有个小电扇。虽然落满了灰,但确实能住。
“行,”我说,“我今天就搬过来。”
吴主任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来一把递给我。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纸,皱皱巴巴的,递过来。
“这是啥?”
“学生名单。”
我接过来看。一共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年龄、住址、家长姓名。有几个家长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那些,是出去打工的。”吴主任说,“娃跟爷爷奶奶过。”
我点点头,把名单折好,揣进口袋。
“陈老师,”他忽然又说,“昨天晚上的事儿,你别往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儿?”
“那哭声。”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为啥?”
他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这个村里,有些事情……跟你说不清楚。反正你别往外说,也别到处打听。你待一个月就走,安安生生的。”
他走了。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外头的太阳很大,晒得院子里那些野草都耷拉着脑袋。可我站在屋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低头看手里的钥匙,才发现钥匙上刻着一个字。那个字很旧了,锈得看不太清,我把钥匙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里,仔细辨认了半天。
是个“亡”字。
第二章名单
我在村主任家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搬去了学校。
那间办公室兼宿舍比看起来的还要破。窗户关不严,门也关不严,门框和门板之间留着一条一指宽的缝。床是木板搭的,躺上去吱呀响。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坯。
我花了一上午打扫。从杂物间找了块破抹布,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正擦着桌子,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我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院子里站着个小孩。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剃着光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他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是来上学的?”我问。
他不吭声,还是那么看着我。
我走出去,走近两步。他也不躲,就是盯着我看。那眼神让我想起进村那天遇见的那个老太太,一样的,眼白多,黑眼仁小,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
“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不吭声。忽然转过身,跑了。
跑到院子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跑了出去,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继续打扫。
下午,吴主任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妇女,拿着扫帚簸箕。她们帮我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把教室扫了。干活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干完就走了。
吴主任临走的时候说:“明天学生来,你准备准备。”
“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陈老师,这几天晚上,你早点睡。门窗关好。”
我点点头。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那间屋里。外头天黑了之后,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把门闩好,窗户也用东西顶住,躺在床上看书。
看到十点多,困了,关灯睡觉。
刚睡着,就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是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就在窗外。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走走停停,绕着屋子转。转了一圈,没了。
我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我悄悄翻身下床,摸到窗户边,往外看。
外头有月亮,能看清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刚躺下,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声音很远,听不清喊的什么。但是那个调子,像是在哭。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声音忽远忽近,飘飘忽忽,持续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学生来了。
来了七八个,都是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岁,小的六七岁。他们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让他们进教室坐好。二十三个学生,来了十四个。我问那几个没来的,没人吭声。我又问了一遍,一个女孩才小声说:“他们帮家里干活,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今天开学第一天,不来上课?”
女孩不说话了。
我看了看名单,记住那几个没来的名字。然后开始上课。
课没法正经上。孩子们的底子太差,三年级了,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我只好从头教起,从拼音开始。
上午的课上完,我让他们回家吃饭,下午再来。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课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下午来了六个。上午来的那些,少了一半。我问那个女孩,其他人呢?她说,回去帮家里干活了。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哭声。
还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还是那种飘飘忽忽、像哭又像喊的声音。这次我没有起床去看,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不对。
那声音在靠近。
最开始很远,远得像是隔了几座山。然后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我能听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什么。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她在喊一个名字。
两个字的名字,喊得含含糊糊,听不清是什么。但她在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靠近。
忽然,声音停了。
就停在窗外。
我屏住呼吸。屋里漆黑一片,外头也没有一点光。我睁大眼睛瞪着窗户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很久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就在窗户外面,离我不到两米。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我躺到后半夜,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我找到吴主任。
他正在地里干活,看见我来,把手里的锄头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陈老师,咋了?”
“昨天晚上,我又听见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就在窗外。”我说,“有个女人在喊,喊一个名字。后来不喊了,就在窗外叹气。”
吴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回家,进了堂屋,让我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又倒了一杯。
“陈老师,”他说,“我跟你说的那个淹死的女娃,你记得不?”
“记得。”
“她叫吴小莲。”
我等着他往下说。
“三年前,她十六岁,在乡里读初二。暑假回来,去后山水潭边耍,不小心掉进去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点点头。
“她有个对象,”吴主任说,“也是咱们村的,叫陈建设。两个人好得不行,准备等陈建设打工回来就定亲的。结果出了这个事。”
他停了一下。
“陈建设回来的时候,小莲已经埋了。他受不了,跳了那个水潭。”
我心里一震。
“没死成。”吴主任说,“被人捞上来了。后来他爹妈把他送到外地打工,再没回来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听见的哭声,”吴主任看着我,“可能就是小莲。”
我愣住了。
“不是说我不信这些,”我斟酌着措辞,“但是,吴主任,她为什么要来找我?我跟她素不相识。”
吴主任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下那张我第一天来就看见的遗像,递给我。
“你看看她。”
我接过遗像。黑白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衬衫。她的脸很清秀,眼睛很大,很黑,看着镜头,微微笑着。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越看心跳越快。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见过。
“她……”我的声音有点干,“她是……”
“她叫吴小莲。”吴主任说,“你女朋友的……前世。”
我手里的遗像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吴主任从我手里拿过遗像,挂回墙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说:“陈老师,你来支教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什么人?”
“你们学校里,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乌塘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我努力回忆。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就是看到支教招募的信息,自己报的名。只是因为那个地方偏远,没人愿意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我女朋友……”
我顿住了。
我女朋友叫林小雨。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三个月前,她出了车祸,去世了。
“我知道你女朋友的事。”吴主任说,“你来的那天,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
“陈老师,有些事情,我本来不该跟你说。但是你现在住在那儿,天天晚上听见那些声音,我得让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让我坐下,给自己又倒了杯水。
“这个村子的后山,有个水潭。那个水潭有个名字,叫渡魂潭。”
“渡魂潭?”
“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说那个水潭连着阴间,每年七月十四,鬼门开的时候,就会有一些过不了奈何桥的孤魂野鬼,从那里上来,在村子周围游荡。”
我听着,没说话。
“三年前,吴小莲淹死在那儿。她死得冤,心里有事放不下,就一直没走。后来陈建设跳潭,也没死成,她就更走不了了。”
“她心里有什么事?”
吴主任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那个她上辈子欠了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刚才说……她是我女朋友的前世?”
吴主任点点头。
“我也不懂这些。”他说,“是村里的老人说的。你来的那天,有人去给老人看了你的照片。老人说,你女朋友的脸,和吴小莲的脸,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模一样?
小雨和这个溺死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信这些。”我说。
“我知道你不信。”吴主任说,“但是你想想,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支教?”
“我……”
我忽然答不上来。
为什么?我看到招募信息,就报名了。为什么?全国各地那么多需要支教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你是被叫来的。”吴主任说,“被她叫来的。”
“不可能。”
“那你怎么解释,你每天晚上听见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老师,”吴主任叹了口气,“我说这些,不是要吓你。我是想让你知道,她找你,可能是有事。你得帮她。”
“我怎么帮?”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你得问她。”
我走出吴主任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刚才还有点亮,一转眼就全黑了。
我沿着村道往回走。两边的人家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我走到学校门口,忽然站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我,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披散着。她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
我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我站在门口,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迈不动。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小雨。
是我的女朋友,林小雨。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迈开腿,想走过去。刚迈出一步,她就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走进院子,打开门,进了屋。
那晚,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但我一夜没睡。
第三章照片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课。
那些孩子们还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也没法管,只能来一个教一个。那个第一天来盯着我看的光头男孩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站在教室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就跑了。我没拦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吴主任说的那些话,我一直没忘。但是我没有再听见那哭声,也没有再看见那个白裙子的影子。我有时候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我自己眼花,或者想多了。
直到第五天晚上。
那天白天下了雨,晚上天晴了,月亮特别亮。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窗户发呆。窗户关不严,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忽然,我听见有人在敲门。
很轻的三下。笃、笃、笃。
我坐起来,看着门的方向。
又是三下。笃、笃、笃。
“谁?”
没人回答。
我下了床,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头有月亮,能看清院子。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陈默。”
那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是个女人的声音,是小雨的声音。
我僵在那儿。
“陈默,开门。”
我的手放在门闩上,发抖。
我想起吴主任说的话——七月十四晚上,听见有人喊你,千万别回头。
可是今天不是七月十四。
今天才七月初九。
“陈默。”
那声音又响起来,就在门外,离我不到一尺。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门外什么都没有。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些刚长出来的小草清清楚楚。没有一个人影。
我站在门口,四处看。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
我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个信封,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弯腰捡起来,回到屋里,关上门。点上灯,打开信封。
里头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的棉袄,站在一棵树底下。她看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已经模糊了。我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吴小莲,八岁。”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仔细看那张脸。看着看着,我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小雨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那就是小雨的眼睛。即使脸还小,还没长开,但是那双眼睛,那个眼神,就是小雨。
我把照片放下,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她是真的。
吴主任说的是真的。
这个三年前淹死的女孩,长得和我死去的女朋友一模一样。她每天晚上来找我,在窗外哭,喊我的名字,给我送照片。
她想干什么?
我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照片角落里有什么东西。
我凑近看。是在那棵树后面,有个人影。
很模糊,看不太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是能看出来,是个人,站在树后面,正在看着镜头。
我把照片举到灯下,使劲看。那个人影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是谁。但是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那里,正在看着拍照片的人。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第二天,我拿着照片去找吴主任。
他看了照片,沉默了很久。
“这是她小时候的照片。”他说,“谁给你的?”
“昨天晚上,有人放在我门口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陈老师,你相信我的话了?”
我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照片角落里那个人影。
“我看见了。这是谁?”
“不知道。”他说,“但是小莲淹死之后,有人说起过一件事。”
“什么事?”
“说她小时候,有一回跟村里的小孩去后山耍,走丢了。大人们找了半天,后来在一个山洞里找到她。她一个人蹲在那儿,对着山洞里头说话。问她跟谁说话,她说,跟一个姐姐说话。问她什么姐姐,她说,是照片里的姐姐。”
我愣住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是老人们说,那个水潭,每年都会淹死人。三年淹一个,有时候五年淹两个。小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停了一下。
“陈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女朋友长得和小莲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我听老人们说过一个说法,”他说,“有些人的缘分,不止一辈子。这一辈子没走完,下辈子接着走。”
我心里一震。
“你是说,小雨她……”
“我不知道。”他打断我,“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你想想,小莲三年前淹死的。你女朋友今年出的事。中间隔了三年,这三年她在哪儿?”
我答不上来。
“还有,”他说,“小莲淹死的那年十六岁。你女朋友今年多大?”
“二十三。”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走出他家的时候,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年。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中间有七年。七年时间,足够一个灵魂在某个地方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合适的人,然后重新投胎,长到二十三岁,再遇见我,再和我在一起三年,再离开。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学校。我在吴主任家借住了一晚。他什么也没问,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让我睡。
那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回学校。走到院子门口,我忽然站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光头男孩。他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我走进去,他也没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看着我,不说话。
“你来找我?”
他还是不说话。忽然伸出手,朝我招了招,然后转身就走。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跟在后面,穿过村子,往后山走。山路不好走,他走得却很快,像是闭着眼都能走。我跟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停下来。
我赶上去,看见他站在一个山洞前。
那个山洞不大,洞口被杂草遮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指了指洞口,然后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站在洞口,犹豫了很久。
山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风从里头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咬了咬牙,走进去。
走了十几步,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山洞不大,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地上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布、烂木头,还有……
我低头一看,是一堆衣服。
小孩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有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有的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我蹲下来,捡起一件。是一件碎花棉袄,很旧了,上头的花都褪色了。
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吴小莲八岁那年拍的照片,穿的就是一件碎花棉袄。
我抬起头,四处看。在山洞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走过去。是一面镜子。
一面圆形的镜子,很旧了,镜面已经模糊不清,上头落满了灰。我把镜子拿起来,擦了擦。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身后,多了一个人。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我再看向镜子。镜子里,我身后,那个人还在。
是个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站在我身后,正看着我。
小雨。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是镜子里的小雨忽然抬起手,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消失了。
镜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模糊,落满灰尘,只照出我一个人。
我拿着那面镜子,站在那个山洞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四章七月十四
从山洞回来后,我病了一场。
发烧,烧得昏昏沉沉。吴主任来看过我几次,给我送饭送药。那几天我一直待在屋里,不敢出门,也不敢看那面镜子。
镜子我带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带了回来。它就放在桌子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我没有再照过它,也不敢看它。但是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儿。
发烧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个山洞里,手里拿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没有我,只有小雨。她看着我,一直在说一句话。我听不清,使劲听,还是听不清。我急了,冲她喊:“你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熟悉,但又很陌生。然后她说:“七月十四,来找我。”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七月十四,来找我。
今天是七月十三。
明天就是七月十四。
吴主任说的话,我还记得。七月十四晚上,听见有人喊你,千万别回头。
可是小雨让我去找她。
第二天早上,吴主任来了。我的烧已经退了,但是浑身没劲。他给我带了粥来,看着我喝完,然后说:“今晚就是七月十四。”
我点点头。
“陈老师,”他说,“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门。门窗关好,听见什么都别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摇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站起来。
“你好好歇着。”他说,“明天一早我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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