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两种:花掉的是钱,叫财产;没花掉的是“纸”,叫遗产(1/2)
疤脸死后第三日。
老街派出所二楼那间兼作卧室的办公室里,煤油炉日夜不息地燃着,将室温勉强抬升到不至于呵气成冰的程度。窗玻璃上依旧结着厚厚的霜花,但屋内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行军床旁,多了一只生铁皮改制的水桶——桶里泡着两套换下来的警服,水面上漂着淡淡的血色,正在慢慢沁散。
陈默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三叠文件:一叠是上报分局的“疤脸案”结案报告草稿,一叠是老胡这几日连夜写出的东区资产清单,还有一叠——最薄——是郭伟托人捎来的、分局局长孙振义的个人履历和关系网梳理。
他手里捏着那份履历,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孙振义,四十七岁,原三川市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极寒后调任北区公安分局局长。与军管区后勤装备处副处长李成栋系连襟关系。”
连襟。
陈默用指甲在这行字下轻轻划了一道。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随即是刻意压低的交谈,然后老焉推门进来,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寒气。他腋下夹着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带着三天来头一回见到的松弛。
“默哥,两边的赌场都接完了。”他把档案袋搁在桌上,解开缠绕的棉线,倒出里面的东西——三本账册、一叠手写的人员名单、还有几把长短不一的钥匙,“疤脸留下的老人都很配合,老胡挨个找他们谈过话,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当场结清了这个月的‘分红’,发遣散费走人。”
“走了多少?”陈默没抬头。
“不到十个。都是跟疤脸超过七八年的老人,觉得咱们‘不仁义’,也怕日后被清算。剩下的四十三个,全部表示愿意跟着咱们干。”老焉顿了顿,“当然,前提是……别比疤脸在的时候拿得少。”
陈默这才抬起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胡怎么跟他们说的?”
“他说,”老焉清了清嗓子,学着老胡那副推眼镜、慢条斯理的腔调,“诸位,识时务者为俊杰。疤脸哥已经没了,老街派出所陈所长现在是东区治安的直接负责人。你们那点案底,人家想翻随时能翻。与其被人当从犯追着打,不如做个主动配合的‘良好市民’。挣得少点儿,但总比蹲大牢强。再说——”
他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再说,人家也没打算让咱们少挣。该看场子的还看场子,该放贷的还放贷,只是以后每月多一笔‘治安共建费’而已。这年头,靠山硬比什么都硬。”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老焉把那三本账册往前推了推。
“这是老胡他们连夜盘点出来的,疤脸的‘遗产’。”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的扉页,用指尖划过几行数字,“分五类:食品、燃料、黑市硬通货、现金类票证、还有武器弹药。”
他的手指落在第一页的合计栏上。
“食品方面:各种罐头、压缩干粮、真空包装米面、腊肉腊肠,合计……一百九十七吨。”
陈默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一百九十七吨。
他沉默了几秒钟,在脑子里换算着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派出所满编状态下,连正式带辅警,三十人。每人每天消耗两斤主食配副食,一个月消耗不到一吨。一百九十七吨,够他这支队伍吃上十六年。
就算把那些愿意“归顺”的赌场老人也算进来,七八十号人,也够吃六七年。
疤脸在东区作威作福这些年,确实没有白干。
“燃料呢?”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煤炭,四十六吨。各种可燃烧的木材、废旧家具、建筑废料,约莫两个车间那么多,没细称,老胡按体积估的,大概四十来吨。”老焉翻到下一页,“各种油料——汽油、柴油、煤油,合计三千七百升。”
陈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三千七百升。派出所那辆坦克300百公里油耗十五升,三千七百升能跑两万五千公里。就算加上日常巡逻和未来可能扩充的车队,这也是一笔短期内无需发愁的战略储备。
“硬通货和现金类呢?”
“金条、金豆子、散碎银元,按老胡的估价,折合黄金大概八点六公斤。粮票、布票、工业券,面额不等,加起来够咱们兄弟们领双份工资发到后年。”老焉抬起头,“默哥,这小子……真他妈肥。”
陈默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起第三本账册,翻开。
武器弹药。
这一页的内容要少得多,但每一个字都更沉。
“制式手枪:五四式两把,子弹六十三发。七七式一把,子弹二十二发。来源不明,枪号全部打磨过。”老焉的声音低了下去,“土制双管猎枪三把,子弹四十七发。弩弓四把,钢珠箭一百二十发。砍刀、钢管、斧头之类,四十七件。”
陈默合上账册。
他在意的不是这些。疤脸的枪他早就知道,数量不多,质量参差,成不了气候。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人里,有没有懂炸药的?”
老焉愣了一下,摇头。
“老胡没说。应该有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把账册推到一边,从抽屉底层摸出另一张纸。那是他昨晚自己画的草图:老街派出所现有人员装备表。
正式民警:三人(陈默、大壮、赵志刚)。
辅警:原编制六人(张亮、孙强、王贵等),新招退伍兵二十人。
合计:二十三人可用战力。
配枪:五四式两把(缴获疤脸)、七七式一把(所存)、刘大勇原配枪一把(已缴)、79式冲锋枪一把(局配)。另有老焉等人的私人枪械三把。
子弹:手枪弹合计约一百七十发,冲锋枪弹一百二十发。
——就这点家底。
而分局那边……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默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接起。
“陈所长吗?分局政治处。孙局长请你下午三点过来一趟,有些事情当面沟通。”
“好的,准时到。”
他挂断电话,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分。
老焉也听见了,低声问:“孙振义?”
“嗯。”
“为疤脸的事?”
“为编制的事。”陈默站起身,从门后取下大衣,“我前天让郭伟帮我递了一份报告,申请扩大辅警编制。孙局长一直没有批复。”
他顿了顿,系扣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现在批了。”
老焉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分局局长亲自召见,而不是通过后勤科或政工科走流程。这不是普通的公文流转,这是要当面谈条件。
“需要我准备什么?”老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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