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生命的消逝需要多久?(1/2)
会议室的门在疤脸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将门外所有的操练呼喝、寒风呼啸都隔绝开来。室内陡然安静,只剩下几道呼吸声,以及窗外透进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显得昏昧的天光。
疤脸很自然地走向会议桌位于门口一侧的主位,习惯性地伸手去拉离门口最近的那把椅子。
“疤脸兄弟,这边请。”
陈默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和,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意味。他的手轻轻按在疤脸即将拉开的椅背上,力道不重,但态度明确。
疤脸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陈默。
陈默的脸上还是那副“贪婪所长”的标准笑容,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但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厚冰的深潭,看不到底。
疤脸脸上的疤痕轻轻抽动。他身后的刀疤强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被疤脸一个眼神止住。
“……客随主便。”
疤脸干笑一声,收回手,转身走向陈默示意的位置——背对门口的哪个位置。
这个位置的侧面是墙,前方是桌,左右都被堵死。
他坐下了。
刀疤强和那个被称为“老胡”的师爷分立他身后两侧。老胡将带着资料的手提箱夹在腋下,眼神还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会议室的布局:窗户、门、墙角。
陈默在对面的主位落座。他身侧站着大壮,如同一尊不会说话的黑铁塔。
“老焉,”陈默朝门外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真的在待客,“倒几杯茶来。就用我柜子里那罐,别拿所里待客的碎末糊弄。”
“是。”门外传来老焉沉稳的回应,随即脚步声向走廊深处远去。
疤脸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又看向陈默,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完全放松。但他同时也注意到,陈默的配枪还老老实实地挂在腰侧枪套里,扣带扣着。对方若是真想动手,不会是这个姿态。
他决定再试探一次。
“陈所长,”疤脸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刚才咱们说的‘心意’,每月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您看够不够意思?”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三根手指上,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认真考虑,又似乎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老焉端着茶托回来。
是猴子。
他双手平端着那支79式微冲,枪口朝下,却在跨进门扉的瞬间骤然抬起!枪身黝黑,在昏暗的室内反射出冷冽的死光。他身后,是潮水般涌入的黑色人影——那些埋伏在依维柯里、楼道中、空房间内的汉子们,持盾、握棍、攥刀,如黑色的浪头,瞬间将会议室不大的空间填满!
几乎是同一瞬!
陈默动了。
他右手闪电般探向腰侧,拇指弹开枪套扣带,握柄、抽枪、据枪、瞄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在猴子枪口抬起的同一秒,他的枪口已稳稳指向疤脸的眉心!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重叠,炸裂在密闭的室内,震得人耳膜生疼!硝烟味瞬间弥漫!
猴子的79式微冲同时咆哮起来——“哒哒哒哒哒哒!”短促而暴烈的连发,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
疤脸的反应其实并不慢。
在那个年代、那个行当里混到一方老大的位置,靠的绝不是运气。枪声炸响的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右手同时向内猛地探向自己胸口——那里,棉衣内侧缝着一个暗袋,一把老旧的、但保养尚可的FZ手枪就躺在里面,枪膛里压着十五发子弹。
他的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金属握柄。
但他的指尖,还隔着一层拉链、一层棉布。
而陈默的枪口,从一开始就指着他的眉心,中间没有任何阻隔。
第一发子弹——擦过他耳侧,在身后墙壁上凿出一个深坑,碎屑飞溅。
第二发子弹——击中他探向胸口的那条手臂,棉衣瞬间炸开,血雾喷涌,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整条胳膊打得向后荡开!
第三发子弹——正中他的右肩,将他整个人带得重重撞在椅背上,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猴子的微冲火力,则全部倾泻在了刀疤强身上!
那个从昨天就一脸凶悍、随时准备拔刀砍人的疤脸手下头目,甚至没来得及将腰后私藏的短刀抽出三寸。五六发子弹在极近距离内击中他的胸腹,巨大的侵彻力将他整个人打得向后飞起,又重重砸在地上。他大张着嘴,喉咙里涌出大股大股暗红的血,眼神里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老胡——那个提箱子的师爷——在枪响的瞬间就扑倒在地。不是他反应快,而是他根本没想过要反抗。两个壮汉扑上来,拧臂、锁喉、压腿,将他死死摁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脸贴着地,眼镜歪到一边,整个人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
“别动!动就打死你!”
“老实点!”
老胡没有动。他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浅,只求那些人注意到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枪声骤歇。
余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嗡嗡回荡,混杂着血腥味、硝烟味,以及某种滚烫的、正在迅速冷却的东西的味道。
疤脸靠在墙上,那条被击中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他的右肩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濡湿,顺着皮夹克的纹路向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汇成细细的一线。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血,又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他几十年不曾有过的东西——恐惧。
还有,困惑。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漏风,带着血沫翻滚的黏腻,“你……你他妈……到底……要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枪口依然保持指向,但食指已经松开了扳机,搭在护圈上。他绕过会议桌,一步一步走向靠坐在墙边的疤脸。
皮靴踩在地面的血泊边缘,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他在疤脸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十分钟前还是东区霸主的男人。那张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此刻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像一条濒死的蜈蚣。
陈默没有蹲下。他甚至没有弯腰。他只是垂着眼帘,像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等待清理的物件。
“为什么?”他重复着疤脸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慢慢抬起枪口,用黑洞洞的枪管轻轻点了点疤脸脸上那道疤——像在给濒死者最后一点施舍的关注。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贪婪所长的假笑,也不是昨日在院中教训癞头三时克制的冷笑。而是一种坦然的、终于卸下伪装的、带着彻骨寒意的微笑。
“你非法持枪,袭警,暴力拒捕。”陈默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书,“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疤脸浑浊的眼神顺着陈默的枪管,艰难地转向自己胸前——大壮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从他撕裂的棉衣内袋里,抽出了那把还未来得及见光的老旧FZ手枪。
手枪在窗外透进的惨白天光下,泛着油腻的、陈旧的暗蓝色。
证据确凿。
持枪。袭警。拒捕。
三个词,任何一条在这个军管时代,都足以让一个人当场被击毙,死后还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疤脸的嘴唇翕动着。他想说“我没有袭警”——他的枪甚至没来得及掏出来。他想说“我是来谈判的”——是你诱我进来的。他想说很多很多,从极寒降临后,他是如何用一把匕首在东区杀出名号,到如何在王德发的默许下扩张地盘,到如何今天早上还喝着热粥、盘算着能用多少“诚意”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所长喂饱……
但所有的话涌到喉咙口,都变成了血沫,和破碎的气音。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陈默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看向猴子。
猴子端着79式,枪口还微微冒着青烟。他的脸很平静,没有开枪杀人后的慌乱,也没有嗜血者的亢奋。他只是在等。
陈默对着疤脸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道:“给他个痛快。”
四个字。
平静,简短,毫无波澜。
像吩咐把门口那堆垃圾清走。
猴子点了点头。他上前两步,枪口下压,对准疤脸的后脑。
疤脸的最后一眼,是望向那扇紧闭的窗。
窗外是东区。是他盘踞了一年多的东区,是他用刀、用钱、用血一寸一寸打下来的东区。那里有他的赌场,他的仓库,他的手下,他的女人,他的过去,和他的野心。
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什么也看不见。
“哒。”
79式微冲发出一声短促、沉闷、被血肉消音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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