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穗下藏冬(2/2)
小虎立刻凑过来,小手扒拉着麦秸堆,把最直的挑出来,还凑到嘴边吹吹上面的灰:“这个行不?跟小旗杆似的!”王麦囤则找了把剪刀,蹲在旁边修剪麦秸根,剪得整整齐齐,像在给麦秸排队。
韩小羽坐在小板凳上,手指捻着麦秸杆,起初有些发僵,编到第三圈时忽然顺了,麦秸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折、绕、压,动作一气呵成。“你看,编囤子得先打底,”他的手指骨节突出,却灵活得很,“底要编得密,像渔网似的,不然装东西会漏。往上编的时候,每圈加三根麦秸,这样囤子才能往上长,跟盖房子砌墙一个理儿。”
小虎趴在旁边看,嘴里数着麦秸:“一根、两根、三根……韩爷爷,它咋越来越圆了?像个小灯笼!”王麦囤也看直了眼,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韩叔,您这手绝活咋不早露呢?比集上卖的还好看!”
韩小羽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阳光从窗棂移到他的膝盖上,把麦秸染上金红,他的睫毛上落着点碎光,像沾了星子。“年轻时候跑船,在码头上见人编这个换钱,”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麦浪,“那时候船运粮,仓里的粮食总受潮,就学着编麦秸囤子,透气还防潮。有回编了个大的,装了三百斤稻子,从江南运到关外,一粒都没坏。”
“哇!”小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磨柄都忘了转,“那韩爷爷您肯定见过好多大船!比村口的石桥还大吗?”
“大得多哟,”韩小羽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船帆张开,能遮住半拉天,桅杆比老槐树还高,站在船头看浪,像小山似的翻涌,能把人的魂儿都晃醒。”他手里的麦秸囤子渐渐成型,圆鼓鼓的,上面还编出圈花纹,像嵌了串小珠子,“不过啊,再大的船也得靠岸,就像这粮食,最终得进了囤子,才算落了踏实。”
磨盘还在转,小米面落进陶盆的声音“沙沙”的,像下了场细雪。炉子里的松木烧得正旺,把仓房烘得暖洋洋的,混着小米面的甜香、麦秸的干草香,还有韩小羽身上的皂角味,酿出股让人安心的暖。王麦囤把烤热的红薯埋进炉灰里,时不时扒开看看,红薯皮已经焦黑,甜丝丝的气儿顺着炉缝往外钻。
“韩叔,您看这囤子够大不?”王麦囤指着刚编好的麦秸囤,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盆小米面,“等会儿蒸窝窝,我多捏几个,给李婆婆送两个去。她昨儿还说想吃您蒸的窝窝呢。”
韩小羽把囤子口收得紧紧的,用麦秸系了个活结:“够了,够咱仨吃,再给李婆婆留俩,不多不少正好。”他往炉边挪了挪,膝盖挨着炉壁,暖得直打盹,“人老了,就盼着这点热乎气,粮食满囤,身边有娃围着,比啥都强。”
小虎忽然指着窗外,雀跃地喊:“下雪啦!”
果然,细碎的雪沫子从天上飘下来,像撒了把盐,落在仓房的草顶上,轻轻巧巧的,生怕惊扰了这满仓的暖。韩小羽抬头望着雪,眼睛里映着飘落的白,嘴角弯成了月牙:“瑞雪兆丰年,明年的麦子,准能长得比今年还壮实。”
王麦囤从炉灰里扒出红薯,皮一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瞬间漫了满仓。“韩叔,小虎,先吃红薯!”他把最大的那块递给韩小羽,烫得直搓手,“等雪停了,咱用新磨的小米面蒸窝窝,再就着腌萝卜,美得很!”
小虎捧着红薯,指尖烫得直捏耳朵,却舍不得放下,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哈气,嘴里还含糊着:“甜!比糖还甜!”
韩小羽咬了口红薯,暖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心里。他看着两个孩子的笑脸,看着仓房里堆得满满的粮囤,看着窗外飘起的雪,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麦秸囤子,看着朴素,里面却藏着一整个秋天的收成,一整个冬天的暖,还有一整个春天的盼头。
雪越下越大,把仓房的顶子盖得白白的,像铺了层棉花。仓房里,磨盘还在转,麦秸囤子立在墙角,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三个身影被火光映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像幅浸了暖的画。韩小羽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有粮,有暖,有娃,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