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余音(2/2)
但用他们,也得小心。
这些人,在老伯爵手下干了几十年,什么规矩都习惯了。老伯爵的规矩,跟盛京的规矩,不一样。他们能改吗?
老总管那个人,杨亮见过一面。那年老伯爵带着玛蒂尔达来盛京,老总管跟着来的。是个本分人,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东西。他对老伯爵忠心,对玛蒂尔达也忠心。这种人,能用。
但其他人呢?那些骑士领的管家,那些村里的管事,那些给老伯爵干了几十年的老人。他们心里怎么想,不知道。
杨亮想了想,觉得得让他们学。
派人过来,到盛京这边,住一年两年。看看盛京是怎么管的,学学盛京是怎么干的。学会了,回去再管那边的人。学不会,或者不愿意学的,就换人。
学什么?
学认字。认了字,才能看账本,才能写契约,才能跟人打交道。
学算账。会算账,才知道收了多少粮,花了多少钱,赚了多少利。
学规矩。盛京的规矩,工分怎么算,租怎么交,纠纷怎么判。学明白了,回去照着办。
杨亮拿起笔,又写了几行。
“从那边选人,送到盛京来学。学一年,看表现。学得好,回去继续干。学不好,换人。愿意学的,有饭吃有地方住,学完回去还能涨工钱。不愿意学的,别勉强,但以后升迁没他的份。”
“选什么样的人?年轻人优先。年纪大的,脑子僵了,学不动。年轻的有干劲,学得快,回去了还能干几十年。识字的最好,不识字的也能学,但要下功夫。”
“盛京这边,也派人过去。保禄那边看看,谁愿意去,谁合适去。不要多,三五个就行。过去帮定军,也教那边的人。”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
又加了一条。
“这事得恩威并施。愿意学的,学好了回去干的,有赏。赏什么?可以赏地,赏牛,赏工具,赏钱。让那些人看见,跟着女伯爵干,有好处。”
“不愿意学的,或者学完回去捣乱的,有罚。罚什么?罚工钱,罚粮食,罚差事。罚几次还不改的,换人。换下来的人,去干最苦最累的活。让那些人看看,不听话的下场。”
“赏什么,罚什么,让定军自己定。定好了,报过来看看。”
写完这些,杨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撒在河边的碎金子。更远处,牧草谷的方向,也有星星点点的光。那是住在那儿的人家,正在吃晚饭。
他想起了玛蒂尔达。
那个姑娘,在盛京住了那么多年。刚来的时候,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后来慢慢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种菜织布。跟定军成亲,生了孩子,成了杨家的人。
现在,她是女伯爵了。
两万多人,要叫她大人。那些骑士,要向她效忠。那些村子,要给她交租。那些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现在都是她的了。
杨亮想着,忽然有点想笑。
老伯爵把女儿送到盛京,想的是让她有个靠山。现在靠山有了,女儿也成了女伯爵。他要是活着,不知道会怎么想。
可能觉得值吧。
玛蒂尔达这个姑娘,是盛京养大的。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欺负农奴,不是怎么多收租,不是怎么跟别的领主打仗。她想的是怎么让人吃饱饭,怎么让人有活干,怎么让那些孩子也能上学堂。
杨亮想起她刚生了孩子那会儿,抱着孩子来找珊珊,问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那时候她眼睛里的光,跟现在一样。
现在她管着两万多人,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
这就够了。
他又想起定军。
这个二儿子,从小就不太爱说话。爱待在藏书楼里,画图,算数,做实验。跟人打交道的事,他不太行。管工地的事,他硬着头皮干。现在要管一个两万多人的伯爵领,他能行吗?
杨亮想了想,觉得能行。
不是因为他会管,是因为他身边有人。
有杨定山那五十个人在,没人敢明着动他。那五十个人,是盛京最精锐的。三十几个就能打一百多个,杀了三个骑士,抓了一个子爵。有这个战绩在,谁敢动?
有汉斯、彼得、康拉德、弗里茨、卢卡那五个人在,什么事都有人帮他想。汉斯管账,彼得管农,康拉德管工匠,弗里茨管人事,卢卡管文书。五个人,各管一摊,各有所长。定军只要管好这五个人就行。
有玛蒂尔达在,那些人服她。她是老伯爵的亲生女儿,是这片领地名正言顺的主人。那些骑士,那些管家,那些农奴,都认得她。她说话,比定军说话管用。
有盛京在后面撑着,什么都不怕。缺粮,盛京调。缺人,盛京派。缺钱,盛京出。真遇到大事,还有父亲和大哥在后面出主意。
他能行。
杨亮想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定军这孩子,从小在藏书楼里长大,见的事少。这次出去,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事——打仗,杀人,俘虏,赎金,叛乱的骑士,害怕的农奴,观望的领主,有心思的亲戚。这些事,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现在,他都见过了。
等他回来,就不一样了。
杨亮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三十五年,见了多少事,自己也数不清了。有些事想起来还难受,有些事已经忘了。但每一件事,都让他变了一点。
定军也会变。
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肯定会比以前更硬,更稳,更像一个能扛事的人。
他又想起那些骑士。
二十个骑士,名字他都记住了。弗里茨那份名单,他看了好几遍。康拉德·冯·艾兴,沃尔夫冈·冯·贝格,海因里希·冯·瓦尔堡……那三个画了叉的,他尤其记得。
康拉德·冯·艾兴,就是当初请定军喝酒、问农奴交多少租的那个。杨亮记得定军在信里提过这个人。那人问“农奴交多少租”,定军说“三成”,那人酒杯都停了。这种人,心里有想法。他问这个,不是好奇,是想比较。比较盛京那边交多少,自己这边交多少。比较完了,心里就有数了。这种人,要么真心跟着干,要么第一个跑。
沃尔夫冈·冯·贝格,老伯爵活着的时候就不太老实。弗里茨写的是“老伯爵死后四处活动”。活动什么?肯定是联络别人,商量怎么办。这种人,不能留。但现在不能动。动早了,其他人会怕。
海因里希·冯·瓦尔堡,跟被杀的埃伯哈德是表亲。埃伯哈德叛了,死了。他表亲心里怎么想?肯定不服。肯定想报仇。但报仇不敢,因为怕那五十个人。所以只能憋着。憋着憋着,说不定哪天就爆了。
这三个人,得盯着。
怎么盯?派人去。不是派兵,是派人。派人去他们领地上,以帮忙的名义,住下来。看看他们干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有什么动静,及时报回来。
杨亮想着,又在心里记了一条。
夜越来越深了。
杨亮把那叠纸收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腿有点软,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窗外,码头的灯火还亮着。吊装架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很长。更远处,牧草谷的方向,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是住在那儿的人家。
他想起了今天算的那些账。
两万多人,四十三个村子,二十个骑士领。七八十万磅粮,够不够吃?不够。但加上那些鸡鸭鹅猪,加上那些河里捕的鱼,林子里采的果,山上打的猎,就能勉强度日。
但那是以前。
以后呢?
地种好了,能多收一倍。一亩一百多磅,两万亩就是两百多万磅。够吃了。
工匠教会了,能造东西换钱。铁匠打刀,木匠做车,泥瓦匠盖房。东西造出来,就能卖。卖了钱,就能买粮。买了粮,就能吃得更饱。
商路通了,能收税。阿勒河与莱茵河的交汇处,将来建个镇子,收过路费,收摊位费,收交易税。一年下来,也是一笔钱。
日子好过了,人就多了。人多了,能干的事就更多了。
三十年。也许不用三十年,二十年就行。
二十年之后,那个地方,也会像盛京一样,有人有地有工坊有码头有买卖。玛蒂尔达的孩子,那时候也长大了。
杨亮想着,嘴角动了动。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赶紧扶住墙。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慢慢走回桌边。
坐下。
累了。
他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把那叠纸往里推了推。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码头的灯火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想起今天写的那些东西。赈灾,调粮,换工,培训,赏罚。每一件事都得办,每一件事都得办好。办好了,那边的人就知道,跟着女伯爵干,能活。办不好,那边的人就知道,换了个女伯爵,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就没人愿意改。
不改,就还是那个穷地方。还是那些吃不饱的人。还是那些荒着的地。还是那些只会使坏心思的骑士。
改,就能变好。
能变多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能变好。因为有人在改,有人愿意改,有人能改。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意慢慢涌上来。
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那些账,不是那些事,不是那些人。
他想的是三十五年前,五个人站在阿勒河边,看着这片荒无人烟的山谷。
那时候他三十五岁,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能走二十里。
现在他七十了。
但那五个人,现在变成了三千多人。那一片荒草,现在变成了田地、工坊、码头、集市。那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现在有人从威尼斯、从科隆、从巴塞尔坐船来。
那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现在管着两万多人的伯爵领。
够了。
真的够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