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余音(1/2)
杨亮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脖子僵得厉害,转一下都疼。窗外那些码头的喧闹声已经停了,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珊珊站在门口,看着他。
“醒了?”
杨亮揉了揉脖子,点点头。脖子后面那块肉,硬得像石头。他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又坐回去。
珊珊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身上。
“又睡着了?跟你说多少回了,别在椅子上睡,着凉怎么办。刚才叫你吃饭,叫了几声没动静,我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
杨亮笑了一下,拍拍她的手。
“没事,就是困了。”
珊珊看了看桌上那叠纸,又看了看他。
“还在想那边的事?”
“嗯。”
珊珊叹了口气。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七十了,”她说,“还想那么多干什么。让他们年轻人干去。”
杨亮摇摇头。
“不是想管,”他说,“是忍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那边两万多人。比咱们多七倍。地方也比咱们大。定军一个人,加上那几个人,够不够用?那边的人,服不服?皇帝那边,会不会找麻烦?今年这冬小麦,灌浆的时候遭了霜,产量只剩一半。咱们这边有存的,那边怎么办?”
珊珊听着,没打断他。她嫁给杨亮三十五年了,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他想事的时候,拦不住。说完了,自己就想通了。
“那你想到办法了?”她问。
杨亮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了一些。但还得再想想。”
珊珊下去热饭了。杨亮坐在那里,把那叠纸又拿起来。
汉斯的账目摘要,他看了好几遍了。那上面的数字,他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两万三千多人,四十三个村子,二十个骑士领,两万多亩地,七八十万磅粮。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不肯安分的鸟。
两万多人。这个数字,比他这些年管的多了七倍。在盛京,三千多人,他能管到每一个人。谁家的孩子病了,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地该施肥了,他都心里有数。不是他记性好,是盛京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少,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知道都难。
老张家那个小儿子,去年成亲了,娶的是牧草谷那边老哈特的侄女。老李家那个闺女,今年进了纺织工坊,学徒期过了,现在一天能织半匹布。老王家那个大孙子,在学堂里认字认得好,先生说再学两年就能当账房。
这些事,杨亮都知道。
但那边不一样。
四十三个村子,分布在那么大的地方。从东到西,骑马要走一天。从南到北,也要走一天。那些村子里住的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养几只鸡,他一个都不知道。定军也不知道。汉斯他们去了一个月,也只能摸个大概。
管起来,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管自己就够了。后来人多了,他开始定规矩。什么活多少工分,什么粮交多少租,什么事找什么人办。规矩定了,人就照着办。办错了,罚。办好了,奖。时间长了,规矩就成了习惯,习惯就成了自然。
但那是三千多人。
两万多人,四十三个村子,还能这么管吗?
杨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能。但不能一下子全管。得分批分片,一点一点来。
先从直属的村子开始。那些村子,本来就是伯爵的,不用经过骑士。先把这几个管好了,让那些人看看,跟着女伯爵干,日子能变好。其他人看见了,就会跟着学。
再从靠近城堡的村子开始。那些地方,骑马半天能到,有什么事能及时处理。远的那些,暂时管不了,就先放一放。只要他们不闹事,就让他们先按老规矩过。
然后是那些骑士领。二十个骑士,七八个愿意跟着干的,先拉过来。十来个观望的,慢慢劝。三四个有心思的,盯着。等他们自己露出来,再收拾。
这得多少年?
他想了想。三五年,能管好直属的那几个村子。七八年,能把那些骑士领理顺。十年,也许能让整个领地都走上正轨。
十年。
他今年七十了。十年之后,八十。那时候他还在不在,不知道。但定军还在。玛蒂尔达还在。他们生的孩子,那时候也十来岁了。
够了。
窗外完全黑了。珊珊又上来一趟,端了碗热汤。
汤是鸡汤,里面还放着几片干蘑菇。杨亮接过来,喝了一口。烫,鲜,暖到胃里。
“定山那边有消息吗?”珊珊问。
杨亮摇摇头:“还没。这才几天,没那么快。”
“那孩子,出去打仗,也不知道伤着没有。”
“没有。”杨亮说,“定军信里写了,伤七个,没死的。定山好着呢。”
珊珊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玛蒂尔达那孩子,也不知道习惯不习惯。”
杨亮笑了一下:“她是回去当家,又不是去做客。有什么不习惯的。”
珊珊也笑了:“也是。”
杨亮把汤喝完,把碗递给她。珊珊接过碗,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别太晚。”
“知道。”
珊珊下楼去了。杨亮又拿起那叠纸。
这回看的是彼得写的那份农事调查。
彼得是个实在人,写得细。哪个村的地在哪,什么土质,种什么庄稼,浇不浇水,施不施肥,全记了。有几个村子,他还画了草图,标出了哪些地今年种了,哪些地荒着。
杨亮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越沉默。
那些村子里的地,很多都荒着。原因有几个:没人,没牛,没粪。
没人——青壮年死了,或者逃了,地就荒了。老伯爵这些年,没少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死了人,地就没人种。
没牛——牛比人贵。一头牛,要好几户人家凑钱才能买。买回来,还得养,还得喂,还得防着偷。没牛,地就翻不了。光靠人挖,挖不了几亩。
没粪——粪是肥,肥才能长庄稼。但粪从哪里来?得养牲口。牲口吃什么?吃草。草从哪里来?从地里长。地里长草,就不能种庄稼。种庄稼,就不能长草。这是个死循环。
还有一个原因,彼得没明说,但杨亮看出来了——那些人不敢把地种好。
为什么不敢?
种好了,收多了,领主就知道了。领主知道了,租就涨了。涨了租,收的粮还是那么多,力气白花了。所以不如种得差一点,够吃就行,别惹事。
杨亮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开荒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他们想的是,种多少都是自己的,多一粒是一粒。所以拼了命干,地越种越肥,粮越收越多。
但那是他们自己。别人不一样。
那些农奴,种的是领主的地。收的粮,先交租,剩下的才是自己的。交多少,领主说了算。今年交三成,明年可能交四成。交四成,后年可能交五成。反正地是领主的,人是领主的,什么都是领主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种太好。够活就行,别让领主眼红。
杨亮想着,叹了口气。
这个道理,他懂。但怎么改?
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让那些人相信,跟着女伯爵干,地不会涨租,粮不会多交。这需要时间。一年两年,可能没人信。三年五年,有人信了,地种好了,日子过好了,别人就跟着学了。十年八年,就能改过来。
但今年冬天,得先让那些人活下来。
冬小麦遭了霜,产量只剩一半。
杨亮想起今年春天那场寒潮。四月的时候,麦子正在灌浆。晚上忽然降温,早上起来,地里一片白霜。他拄着拐杖去看过,那些麦穗上挂着冰,一碰就掉。当时他就知道,坏了。
盛京这边,仓库里有存的,饿不着。去年收成好,存了不少。加上从外面买的,撑一年没问题。
但那边呢?那两万多人,本来就吃不饱,今年再减产,怎么办?
杨亮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其一,从盛京调粮。仓库里存了多少,能调多少,让保禄算一下。不要多调,够救急就行。调多了,盛京这边就不够了。保禄管着仓库,他心里有数。让他先算个账,看看能调多少,调了之后还剩多少,够咱们自己吃多久。”
“其二,让商人们多运粮。告诉乔治他们,今年收粮,价格可以高一点。让他们去各处收,收来运到林登霍夫那边。运费咱们出。乔治是老交情了,这事他肯定愿意干。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收来的粮也多。”
“其三,让那边的人干活换粮。修路,挖渠,盖房,干什么都行。干一天活,给一天粮。这样既能救人,又能办事。那些人有了粮,就不会饿死。干了活,那些活也干成了。两全其美。”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
又写了一条。
“其四,让定军把这事办好。办好了,那边的人就知道,女伯爵是真管他们死活。威望就起来了。以后的事,就好办了。”
写完了赈灾的事,杨亮又拿起另一张纸。
这是他刚才想到的,关于管理人员的事。
盛京这边,管理人员是够的。这些年学堂没白办,认字会算账的年轻人,一批一批出来。有的在工坊,有的在码头,有的在仓库,有的在集市。调几个人去那边,不是问题。
但那边的人,得用起来。
那些老总管留下来的老人,那些给老伯爵干了几十年的管家,那些各村各堡的管事。这些人,对那边熟。谁家什么情况,哪块地是谁的,哪个骑士心里想什么,他们都知道。不用他们,什么事都摸不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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