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算盘(1/2)
杨亮坐在书房里,把手里那叠纸又看了一遍。
纸是盛京工坊出的,厚实,写字不洇。杨定军寄回来的,厚厚一叠,有他自己写的信,有汉斯整理的账目摘要,有彼得写的农事调查,还有弗里茨列的那份骑士名单。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也照在他手上。那双手越来越瘦了,骨节凸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握着那叠纸,觉得比几年前沉了不少——不是纸沉,是自己没力气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老了。真老了。
这几个月,他明显感觉到身体在往下走。以前还能拄着拐杖去码头走走,现在连院子都懒得出了。珊珊每天逼着他喝那些苦药汤子,说是补气的,喝了也没觉得有什么气,就是晚上能多睡一会儿。有时候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口水流了一胸口,自己都不知道。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藏书楼里写写东西,看看书,等着两个儿子把日子过下去。等哪天眼睛一闭,腿一蹬,这一辈子就算交代了。
但定军那封信,让他又精神起来了。
不是那种年轻人打了胜仗的兴奋,是另一种感觉——像种了几十年的树,突然发现有一棵长出了新枝,往他没想过的地方伸过去了。
林登霍夫伯爵死了,他闺女成了女伯爵,定军带去的五十个人平了三个叛乱的骑士,杀了三个,抓了一个子爵,一百多俘虏。现在那个伯爵领,正式落到自家人手里了。
两万多人。
杨亮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盛京这边,这些年攒下的,三千多人。那边一个伯爵领,两万多。七倍。
他把那叠纸又拿起来,一张一张慢慢看。
先看的是彼得写的农事调查。
彼得这个人,杨亮熟悉。在盛京种了二十年地,带出过十几个徒弟。他写的调查很细,每个村子都去过,每个村子的地都看过,回来还画了一张草图,标出了哪些地正在种,哪些地荒着,哪些地适合种麦子,哪些地适合种燕麦,哪些地太贫只能当草场。
杨亮顺着那张图,一点一点往下看。
四十三个村子。最大的那个在阿勒河边,有三百多人。最小的那个在山沟里,只有几十个人。耕地加起来,按彼得的估算,大概两万几千亩。
但正在种的,不到一半。
为什么荒着?彼得的调查里写了原因。有的是没人——村子里的青壮年死了,或者逃了,地就荒了。有的是没牛——没有牛就翻不了地,光靠人挖,挖不了几亩。有的是没粪——地越种越瘦,越瘦越收得少,收得少就没力气施肥,恶性循环。
杨亮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开荒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没牛,他们用人拉犁。没粪,他们去林子里挖腐叶。没种子,他们一粒一粒省着用。
但那时候他们是五个人,现在这边是两万多人。
他把彼得写的亩产数字看了一遍。好的地,一亩六七十磅。差的地,三四十磅。平均下来,就算五十磅吧。
两万亩地,一半在种,就是一万亩。一万亩,一亩五十磅,一年总收成五十万磅。
两万多人分这五十万磅,一个人合多少?二十五磅。
二十五磅粮食,够一个人吃多久?
杨亮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成年人,一天至少要吃两磅粮食。二十五磅,只够吃十二三天。剩下三百五十多天,吃什么?
不对。
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重新想这个问题。
首先,不可能两万亩地只种一半。那些荒着的地,有的可能是今年轮歇——让地休息一年,恢复地力。有的可能是确实没人种。但不管怎么说,实际种的地,应该比一万亩多。
其次,亩产五十磅是平均数。有的地可能收得多,七八十磅。有的地收得少,三四十磅。但平均数不能直接用来算总产,因为那些好地可能种得多,差地种得少。
再次,两万多人里,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老人孩子吃得少,壮劳力吃得多。平均下来,一个人一天可能不到两磅。
他拿起笔,在纸边上重新算。
假设实际种的地是一万五千亩。好的六千亩,亩产七十磅,收四十二万磅。中的六千亩,亩产五十磅,收三十万磅。差的三千亩,亩产三十磅,收九万磅。加起来,八十一万磅。
八十一万磅,两万三千人分,一个人合三十五磅。
三十五磅粮食,够一个人吃十七八天。
还是不够。
杨亮皱起眉头。这个数字不对。如果一个人一年只有三十五磅粮食,那这片领地的人早就饿死光了。他们能活到现在,肯定有别的门路。
他想了想,又拿起彼得的调查细看。
果然,在最后一页,彼得写了这么一段:
“各村百姓,除种地外,亦养鸡鸭鹅猪。有河处捕鱼,有林处采果,有山处打猎。农闲时,亦有人去码头扛货,或去别的领地打短工。是以虽粮不足,仍可勉强度日。”
杨亮看到这里,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
光靠种地,确实不够吃。但加上这些杂七杂八的收入,就能勉强活着。一只鸡一年能下几十个蛋,一头猪养一年能杀几十斤肉,河里能捕鱼,林子里能采野果,山上能打兔子。虽然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
这就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活法。种地是主业,但光靠种地活不了。得什么都干,什么都会,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杨亮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也是这么活的。种地,打猎,捕鱼,采野果,什么都干。后来慢慢攒下家底,才能专心种地。
他把那份调查放下,拿起另一张。
这张是康拉德写的工匠调查。
铁匠五个,木匠八个,泥瓦匠六个。杨亮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发现有几个他认识——是以前跟着盛京的商队来过,学了点手艺,回去自己干的。
康拉德在调查里写了:铁匠铺的炉子都是老式的,没有风箱,或者风箱漏气。打出来的东西,又慢又差。一个铁匠一天能打两把镰刀,盛京的铁匠一天能打五把,还比他们的好。
木匠的工具更差。有的只有一把斧头一把凿子,连刨子都没有。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能用但不好用。
泥瓦匠只会垒土坯,不会砌石头。房子塌了,就用泥糊一糊。糊完了,下次下雨又塌。
康拉德最后写了一句:二少爷,要是能从盛京弄些工具来,再派两个人过来教教他们,这些人能干的活就多了。
杨亮看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盛京那边,工具是有的。这些年攒下的,够用。派人也行,找几个愿意去的,教会了再回来。问题是,教会了之后,这些人会留下来吗?还是会学完手艺就跑,去别的地方挣钱?
他想了想,觉得这事得管。但不能白教。教会了,要签契约。在伯爵领干几年,干满了才能走。不干,赔钱。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准备写信的时候告诉定军。
然后是弗里茨写的那份骑士名单。
二十个骑士,名字列得清清楚楚。旁边用炭笔标了记号:有的画个圈,是“愿意跟着干的”,七八个。有的画个杠,是“观望的”,十一二个。有的画个叉,是“有心思的”,三四个。
那三四个是谁,弗里茨也写了名字。一个是康拉德·冯·艾兴,就是当初请杨定军喝酒、问农奴交多少租的那个。一个是沃尔夫冈·冯·贝格,老伯爵活着的时候就不太老实,老伯爵死了之后更是四处活动。还有一个是海因里希·冯·瓦尔堡,跟被杀的埃伯哈德是表亲。
杨亮看着那几个名字,想了想。
这种人,不能留。但也不能动。动早了,其他人会寒心。得等,等他们自己露出来。露出来了,再收拾,别人就没话说了。
他把那张名单放在一边,又拿起汉斯写的账目摘要。
汉斯是个仔细人,账目写得清楚。林登霍夫伯爵领,总共两万三千多人,分在四十三个村子里。二十三个骑士领,现在少了三个,剩二十个——那三个收归女伯爵直属了。
耕地,按最宽的打,大概两万几千亩。但实际种的,不到一半。为什么?没人,没牛,没粪。地荒在那里,长草。
收成呢?好的地,一亩六七十磅。差的地,三四十磅。汉斯也算了总产,跟彼得算的差不多,七八十万磅。
然后是支出。
伯爵府上,要养活的人不少。玛蒂尔达的父亲,老伯爵,活着的时候养着一百多号人。骑士、侍从、仆人、马夫、厨子、女佣,加上他们的家人,都靠伯爵府吃饭。一年要吃掉多少粮?汉斯估算,至少二十万磅。
骑士们,名义上是效忠伯爵的,但伯爵不能白让他们效忠。打仗的时候,他们要出人出装备,平时伯爵得给他们好处。有的骑士有地,不用伯爵养。有的骑士没地,或者地少,伯爵得给他们钱粮。一年下来,又是十几万磅。
还有税。皇帝那边,每年要交的实物税,麦子、燕麦、干草、木材,加起来也得好几万磅。
还有维修。城堡要修,武器要换,马要买,车要造。哪样不要钱粮?
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的收成,刚够糊口。遇着荒年,就得借。借了,以后还。还不上,就把地押出去。老伯爵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杨亮看完,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穷。
真穷。
但穷也有穷的好处。穷,就说明有潜力。只要肯下力气,肯投东西,总能变好。种地是这样,工匠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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