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算盘(2/2)
他想起刚来那年,盛京也是一穷二白。五个人,什么也没有。现在呢?三千多人,一百多万磅粮,工坊天天冒烟,码头天天有船。
林登霍夫那个地方,也能变成这样。
只不过,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人,干很多事,花很多年。
杨亮把那些纸放下,又拿起杨定军写的那封信。
信写得不长,但该说的都说了。最后一段是:
“父亲,附上老总管送来的文书。此乃父亲在世时,林登霍夫家对查理曼陛下应尽之义务。吾等初来,不知如何处置。父亲见多识广,望示下。”
,字迹还算清楚。
杨亮戴上眼镜,慢慢看。
那上面写的东西,他大概能看懂。这些年为了跟各地商人打交道,他也学了点拉丁文。虽然不如卡洛曼那么熟,但看这种文书,凑合。
第一条是军役。
伯爵需自备装备马匹,带兵随皇帝出征。带的兵数,看领地大小。林登霍夫这个领地,按规矩,要出二十个骑士。加上骑士的侍从,加上步兵,总共大概一百多人。装备自己备,粮草自己带。仗打完了,如果皇帝高兴,可能赏点东西。如果不高兴,什么都没有。
第二条是税。
伯爵每年要向皇帝上缴实物税。麦子,燕麦,干草,木材,什么都有。按领地上的收成算,大概总收成的十分之一。交了之后,剩下的才是自己的。赶上荒年,交不够,伯爵自己想办法。
第三条是司法。
伯爵要在领地里主持法庭,审理案件。杀人,偷东西,欠债不还,都归伯爵管。但死刑要报皇帝批准——至少规矩上是这么写的。实际上能不能批下来,看皇帝心情。
第四条是接待。
皇帝或者皇帝的钦差路过领地,伯爵要负责接待。管吃管住,管马料,管随从。住几天管几天,不能怠慢。怠慢了,钦差回去一说,伯爵吃不了兜着走。
第五条是赋税代收。
皇帝在领地里有自己的庄园和财产,伯爵要帮着管。收的粮食,养的牲口,都要记清楚,按时上交。少了,伯爵赔。
杨亮看完,把那张羊皮纸放下。
他想起了以前在另一个世界读到的东西。查理曼这个皇帝,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坐在王座上发号施令的人,而是一个到处跑、到处打仗的人。他手下的伯爵,也不是那种世袭的领主,而是他派出去管地方的官员。
一个伯爵,管着一块地,替皇帝收税,替皇帝征兵,替皇帝审案子。干得好,继续干。干不好,换人。皇帝还派人到处巡视,看看这些伯爵有没有贪污,有没有欺负人,有没有偷懒。
这哪是后来的那种封建领主,分明是皇帝手下的地方官。
只不过,这个制度有一个漏洞——伯爵没有固定工资。
收入从哪来?从领地里的罚金里拿三分之一。一个案子,罚了三个金币,伯爵拿一个。没案子,就没收入。所以伯爵们都愿意多审案子,多罚钱。
杨亮想着,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制度,能撑多久?皇帝活着的时候,能压得住。皇帝一死,这些伯爵慢慢就变成世袭的了。土地传儿子,官位也传儿子。再过几代,皇帝是谁都不认识了。
查理曼是一代雄主,但他死后的事,他也管不了。
杨亮把那张羊皮纸又看了一遍,开始在心里琢磨。
军役这事,好办。玛蒂尔达现在是女伯爵,按规矩,皇帝要打仗,她得出人。出多少?二十个骑士,加上侍从步兵,一百多号人。装备自己备,粮草自己带。
但这二十个骑士,现在归谁管?原来的骑士,有的叛了,有的杀了,剩下的那些,愿意跟着女伯爵干吗?愿意的,可以让他们出人。不愿意的,怎么弄?
杨亮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能急。先看看,等弗里茨那边把那几个“有心思的”摸清了再说。到时候,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干的滚蛋。咱们自己的人顶上。那五十个人,三十几个就能打一百多,顶二十个骑士绰绰有余。
税的事,也好办。每年交收成的十分之一。但收成是多少?以前没人知道,账目乱七八糟。现在卢卡去了,重新建账,一年之后就能清楚。清楚之后,该交多少交多少。不能多交,也不能少交。
司法的事,更简单。玛蒂尔达是女伯爵,领地里的大小案件,她说了算。死刑要报皇帝批准——这个得注意。虽然天高皇帝远,但规矩就是规矩。万一哪天皇帝想起来查一下,发现有人没报就杀了,麻烦。
接待的事,得准备。皇帝或者钦差万一来了,不能怠慢。吃住都要好,马料要备足。怠慢了,回去一说,印象就坏了。
最后是赋税代收。皇帝在领地里有自己的庄园,这个得问清楚在哪儿,收多少,怎么交。汉斯是管账目的,让他去查。
杨亮把这些都想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那个伯爵领,穷是穷了点,但地盘大,人多,位置也好。阿勒河与莱茵河的交汇处,在他领地的东边。虽然现在还是荒着的,没人建城镇,但将来呢?等商路通了,等那边的地开出来,等工匠多了,东西能造了,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天然的货物集散地。
到时候,从莱茵河下来的货,从阿勒河上去的货,都要在那里转。收税,收租,收过路费,什么都有了。
杨亮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七十岁的人了,还在算这些账。
他把那叠纸收好,放在桌角,准备给儿子回信。
信要怎么写呢?
先说军役。告诉定军,皇帝的兵役,该出就出。但出谁的人,得想好。原来的骑士,愿意干的,让他们出人。不愿意干的,别勉强。咱们自己的人,也能出。那五十个人,三十几个就能打一百多,顶二十个骑士绰绰有余。
再说税。账目建起来之前,先按去年的数交。建起来之后,按实际的交。不能多交,也不能少交。多交了,自己吃亏。少交了,皇帝那边不好交代。
再说那些有心思的骑士。弗里茨标的那三四个,得盯着。但别动他们。等他们自己露出来。露出来了,再收拾。露不出来,就让他们干活。只要肯干活,肯交租,别管他们心里怎么想。
再说工匠的事。工具可以从盛京运过去,但得签契约。教会了,要在伯爵领干几年。干满了才能走。不干,赔钱。这样既教会了人,又留住了人。
再说那些农奴。彼得说的对,他们光靠种地活不了。得让他们干别的。养鸡养猪,捕鱼打猎,码头扛货,什么都能干。能干的事多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就不会跑,不会叛,不会给女伯爵添乱。
最后说那三个被杀骑士的家人。玛蒂尔达去看过了,做得对。那孩子才七岁,别赶走。留着,养着。长大了,愿意留下干活就留下,愿意走就走。这也是做给别人看的——跟着女伯爵干,能吃饱饭。不跟着干,叛了,死了,家人也不至于饿死。
杨亮想着这些,慢慢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笔有点沉。手有点抖。他停了一会儿,等手稳了,才开始写。
窗外阳光很好。远处传来码头那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是吊装架在卸货。更远处,牧草谷的方向,有人在喊什么。
杨亮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三十五年前,刚来的时候。五个人,站在阿勒河边,什么也没有。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活过第一个冬天。
现在呢?
两个儿子,孙子孙女好几个。盛京三千多人,外面还有一个两万多人的伯爵领。阿勒河与莱茵河的交汇处,将来也许能建一座城。
他低下头,继续写信。
手还有点抖,但笔下的字,一个个,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折好,封上火漆。
门外有脚步声,是送信的年轻人。杨亮把信递给他,说:
“送到林登霍夫那边。交给二少爷。”
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杨亮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很好。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腿有点软,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窗外,码头的吊装架还在转,牧草谷那边的炊烟还在升,远处的山还是那么绿。
他想起了刚才算的那笔账。两万多人,一年七八十万磅粮,勉强够活。但那是以前。以后呢?地种好了,产量翻一番,就够吃了。工匠教会了,能造东西了,就能换钱。商路通了,有买卖了,就能收税。日子好过了,人就多了。人多了,能干的事就更多了。
三十年。也许不用三十年,二十年就行。二十年之后,那个地方,也会像盛京一样,有人有地有工坊有码头有买卖。
那时候他还在不在?不知道。但他儿子在,他孙女在。他孙女将来是那个伯爵领的女主人,她的孩子,也会是。
杨亮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这一辈子,没白过。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赶紧扶住墙。等站稳了,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
累了。
他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把那叠纸拢了拢,码整齐。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还是很好。远处,那些声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