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急召(2/2)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
“他还活着吗?”
“唐纳德说,他走的时候还活着。但……”
玛蒂尔达低下头。杨定军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一点一点,抖得很厉害。
他把妻子搂进怀里。
“我们现在就回去。”他说,“马上就走。”
藏书楼里,杨亮听完了玛蒂尔达的话。
玛蒂尔达坐在他对面,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杨宁坐在她腿上,还不懂事,东张西望地看那些书架。
“父亲,”杨定军说,“我们得赶紧走。唐纳德说,三五天可能就是极限了。”
杨亮点着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
“船。”他说,“最快的船,装上最好的桨手,顺流而下。从这儿到林登霍夫领地,正常走要五天。但用快船,日夜不停,能压到三天。”
杨保禄这时候也到了。他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显然是跑过来的。
“听说了。”他冲杨定军点点头,“怎么安排?”
杨亮看着两个儿子,又看看玛蒂尔达。
“定军,你和玛蒂尔达带着杨宁先走。”他说,“用最快的船,现在就出发。”
杨定军点点头。
“但是——”杨亮抬起手,“你们不是两个人走。带上队伍。”
杨定军愣住了。
“队伍?”
“对。”杨亮说,“把杨定山的远瞳小队带上。再加上庄里挑出来的精锐,凑够五十个人。全副武装,盔甲、刀剑、手弩、还有——”
他顿了顿。
“手雷。带上一箱。”
杨保禄皱起眉头:“父亲,这样好吗?伯爵还活着呢,咱们带着这么多人全副武装过去……”
“就是因为伯爵还活着,才要带。”杨亮的声音很平静,“玛蒂尔达是伯爵唯一的直系继承人,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但问题是,那些旁支亲戚、那些骑士、那些盯上这块肥肉的人,他们会不会承认?”
他看了看玛蒂尔达。
“你父亲在位,他们不敢怎么样。但你父亲一闭眼,他们会不会跳出来?会不会有人打着‘女性不能继承’的旗号,要把你赶走?会不会有人动歪心思,想把你……”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玛蒂尔达的脸色白了一下。
“所以这五十个人,是给你们撑腰的。”杨亮说,“不是让你们去打仗。是让那些人看见——玛蒂尔达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背后站着盛京,站着三千多人,站着能打的人,站着你们没见过的东西。”
他看着杨定军。
“有这五十个人在,没有人敢明着反对玛蒂尔达。只要没人明着反对,你就有时间慢慢理顺那些事。至于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
他冷笑了一下。
“你带上手雷,不是为了用的。是为了让那些有心人知道,你有不能用的东西。”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他轻声说,“您早就想过这个?”
杨亮没回答。他只是看了杨定军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当年林登霍夫伯爵把玛蒂尔达留在这里,”他说,“你以为他为什么?”
杨定军愣住了。
“他儿子战死了。就这一个女儿。”杨亮说,“他把他唯一的女儿,送到几百里外的盛京,让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他只是让她来学东西的?”
杨定军看着父亲,又看看玛蒂尔达。玛蒂尔达低着头,没说话。
“他是来找靠山的。”杨亮说,“他早就知道,将来会有这一天。他女儿要继承他的领地,但一个年轻女人,没有兄弟,没有丈夫家族的支持,在那个地方根本站不住脚。所以他把她送到这里——让我们成为她的靠山。”
杨定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玛蒂尔达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她沉默寡言,什么都学,什么都干,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份。他一直以为她只是来学习的。
原来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安排好的事。
“所以,”杨亮说,“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你想不想管的问题。这是你该不该管的问题。玛蒂尔达是你妻子,盛京是她的靠山。她的事,就是盛京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更何况,”他背对着他们说,“那个领地,放在那些糊涂虫手里,只会越来越乱。放牧不会,种地不会,打仗就会抢。老百姓活不活,他们不管。但放在咱们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能活多少人?”
杨定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北岸那片还没开垦的地。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地,是人的根。”想起这些年盛京从五个人变成三千多人的过程。想起那些从各处逃来的流民,在这里分到了地,盖了房,有了家。
父亲说得对。一个领地,放在那些人手里,只是他们抢来抢去的东西。放在他们手里,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
“我去安排。”他说。
傍晚时分,码头边已经忙成一团。
杨定军站在栈桥上,看着那条被选出来的快船。船不大,但结实,船身窄长,适合在急流里跑。船头堆着几个木箱,箱子里是干粮、清水、换洗的衣服。最底下的那个箱子,用油布裹了好几层,没人问里面是什么。
岸上站着五十个人。
打头的是杨定山。他今年三十二了,是父亲早年收养的孤儿之一,赐了杨姓。这些年带着远瞳小队,跑遍了阿勒河上下游,什么情况都见过。他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身后那四十九个人也站得笔直。
杨定山走过来,冲杨定军点点头。
“二少爷,人都齐了。”他低声说,“装备都带了。手雷一箱,十二个。手弩每人一把,箭每人三十支。刀剑盔甲齐全。”
杨定军点点头。
“路上听我指挥。”他说,“到了那边,看情况行事。”
“明白。”
玛蒂尔达抱着杨宁走过来。杨宁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肩膀上,呼吸匀长。玛蒂尔达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上船吧。”杨定军说。
玛蒂尔达点点头,抱着杨宁上了船。杨定军跟在后面,杨定山带着几个人把木箱搬上去。船晃了晃,稳住。
岸上,杨亮站在那里。
他拄着拐杖,旁边是杨保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满头的白发染成淡金色。他比年轻时瘦了很多,背也驼了,但站在那里,还是让人心里踏实。
杨定军站在船头,看着父亲。
“父亲,”他说,“我们走了。”
杨亮点点头。
“记住。”他说,“你不是去打仗的。你是去给玛蒂尔达撑腰的。只要那些人不动,你们就不动。只要他们动——”
他顿了顿。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盛京的人。”
杨定军用力点了点头。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往岸上一撑,船慢慢离开码头。桨手们开始划桨,船速越来越快,顺着水流往下游冲去。
杨定军站在船尾,一直看着岸上。
父亲还站在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融进暮色里。
玛蒂尔达在他旁边,抱着熟睡的杨宁,没有说话。
杨定军转过身,看着前方的河道。
河水很急,船跑得很快。两岸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林,很快就看不见了。
前方是林登霍夫。
前方是未知。
他不知道这一次要去多久,会遇到什么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身后站着父亲,站着大哥,站着盛京三千多人。
他握紧船舷,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船在阿勒河上疾驰,带起的水花打在他脸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