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急召(1/2)
杨定军是在北岸的测绘现场被叫回去的。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他蹲在阿勒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刚画了一半的草图。草图上是这片河岸的地形,他正在标注几个适合建桥墩的位置——河床的深度、河底的土质、水流的速度,都要记清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弗里茨带着一个人往这边走。那人穿着件灰褐色的粗毛外套,靴子上沾满了泥,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二少爷。”弗里茨走到跟前,喘着粗气,“林登霍夫伯爵那边来人了,说有急事。”
杨定军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炭笔,站起身。那来人已经走到跟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唐纳德?”杨定军认出了他。这是林登霍夫伯爵的贴身侍从,跟了他二十多年了。杨定军去伯爵领地的时候见过几次,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
唐纳德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
“二少爷……”他喘着说,“老爷……老爷让您和小姐……还有小小姐,赶紧回去……”
杨定军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唐纳德四下看了看。弗里茨会意,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听不见的地方。唐纳德凑近些,压低声音说:
“老爷不行了。”
杨定军攥紧了手里的炭笔。
“上个月开始就下不了床了。”唐纳德的声音压得很低,“请了几个医生来看,都说……说没救了。老爷自己也知道,他让谁都别告诉,就怕走漏了风声。”
“走漏风声?”
唐纳德点点头,眼睛往周围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少爷——我是说,您也知道,老爷就小姐这一个孩子了。瓦尔特少爷战死之后,这领地将来归谁,多少人盯着呢。老爷怕自己一闭眼,那些人就……”
他没说完,但杨定军听懂了。
“老爷让我来,就是想让小姐赶紧回去。”唐纳德说,“趁他还清醒,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也让那些盯着的人看看,小姐回来了,有您陪着,有盛京的人陪着,他们……他们就不敢乱动。”
杨定军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唐纳德那张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焦急。这个老实人,走了多少天的路?从林登霍夫领地逆流而上,到盛京至少要五天。他肯定是日夜不停地赶,才能这么快到。
“老爷还能撑多久?”他问。
唐纳德摇摇头,眼眶红了:“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还能说话,但已经喝不下多少东西了。医生说……说就这几天的事。”
杨定军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跟我回庄里,歇一歇,吃点东西。”
唐纳德摇头:“二少爷,我不歇。您和小姐赶紧收拾,越快越好。我怕……我怕晚了就……”
他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杨定军拍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你先跟我回去,安排船的事也要时间。”他转身朝弗里茨招手,“你带唐纳德回庄里,让厨房弄点热乎的给他吃。我去找大哥和父亲。”
弗里茨点点头,走过来扶住唐纳德。唐纳德还想说什么,杨定军已经大步往河边走去。
从北岸坐船回南岸,一刻钟。杨定军站在船头,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林登霍夫伯爵不行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虽然这些年通信里也知道伯爵身体不太好,风湿、咳嗽、时不时发烧,但从来没想过会严重到这个地步。上个月还收到过他的信,信里还在说领地今年收成不错,问盛京这边怎么样。那封信的语气很正常,没有一点异样。
他是故意的。杨定军想。故意不让别人知道,怕走漏风声。
船靠岸,他跳下去,几乎是小跑着往内城赶。路上碰见几个认识的庄客,跟他打招呼,他胡乱点点头,脚步没停。
父亲应该还在藏书楼。大哥应该在集市那边。得先找父亲。
藏书楼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二楼传来翻书的声音。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杨亮正坐在书桌前,戴着那副旧眼镜,在看什么东西。
“父亲。”
杨亮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放下手里的纸。
“怎么了?”
杨定军在父亲对面坐下,喘了口气,把唐纳德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杨亮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越来越沉。
说到“医生说没救了”的时候,杨亮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那些盯着的人”的时候,他点点头。
杨定军说完,等着父亲开口。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那块旧布巾慢慢擦着,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玛蒂尔达知道了吗?”他问。
“还没。我先来找您。”
杨亮点点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儿子。
“你怎么想?”
杨定军愣了愣。他想了想,说:“我……我觉得这事有点麻烦。伯爵那边的继承问题,我从来没想过。玛蒂尔达也没提过。现在突然……”
他突然停住。因为父亲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是失望。
“你觉得麻烦?”杨亮的声音很平,“玛蒂尔达的亲生父亲快不行了,她唯一的亲人,你第一个想到的,是麻烦?”
杨定军像被一盆冷水浇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父亲说得对。他第一个念头,真的是“麻烦”。继承权问题,领地上的那些人,会不会起冲突,会不会牵扯到盛京——他在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
而玛蒂尔达的父亲,快死了。
“我不是……”他艰难地开口。
杨亮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老人的声音放软了些,“你不熟悉那边的事,怕处理不好,怕给盛京惹麻烦。这些我都懂。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顿。
“玛蒂尔达是什么人?”
杨定军愣住了。
“她是你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是你这辈子要一起过的人。”杨亮看着他,“她的父亲,就是你的岳父。她的事,就是你的事。她的麻烦,就是你的麻烦。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杨定军低下头。
他想起玛蒂尔达刚来盛京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从林登霍夫领地坐船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点点害怕。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学了这里的规矩,学了这里的活法,嫁给了他,给他生了杨宁。
这些年,她从来没提过继承的事。没说过“我是伯爵的女儿”,没说过“将来领地是我的”。她就像个普通的庄客媳妇一样,种菜、织布、带孩子。
她不是不想要那个领地。她是不想让杨定军为难。
杨定军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父亲,”他抬起头,“我去叫她。我们一起商量。”
杨亮点点头。
“去吧。把她和孩子都带过来。”
玛蒂尔达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杨宁在旁边追一只鸡,追得满院子跑,咯咯笑着。玛蒂尔达一边收一边喊:“慢点跑,别摔着!”
看见杨定军进来,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回来了?北岸那边完事了?”
杨定军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她的脸晒黑了些,那是每天在院子里干活晒的。手比以前粗糙了,那是织布和种菜磨的。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跟十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玛蒂尔达。”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林登霍夫那边来人了。”
玛蒂尔达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是我父亲?”
杨定军点点头。
玛蒂尔达没说话。她弯腰捡起那件衣服,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他怎么了?”
杨定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唐纳德来了。”他轻声说,“他说……你父亲不行了。让我们赶紧回去。”
玛蒂尔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杨宁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妈妈”,她也没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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