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牧草谷的新人(2/2)
“叫艾尔莎。”女人说,“你叫什么?”
“格蕾塔。”
艾尔莎点点头,指着那架织机:“会织吗?”
格蕾塔摇头。她只会种地,会洗衣服,会烧糊粥。织机她从没见过。
“我教你。”艾尔莎说,“农闲的时候织点布,能卖钱,能换东西。女人不能光等着男人。”
她让格蕾塔坐下,手把手教她怎么理线,怎么踩踏板,怎么穿梭子。格蕾塔手笨,梭子掉了几回,线也弄乱了。艾尔莎不恼,一遍一遍教。
“慢慢来。”她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会。学一年就会了。”
格蕾塔看着那架织机,看着艾尔莎粗糙但灵巧的手,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在埃尔普庄园,女人农闲的时候只能缝补衣服,搓麻绳,或者去林子里捡柴。从来没人教她织布。
“这织机……能买吗?”她问。
艾尔莎笑了:“能。工坊那边有卖的。你先用我的练手,练会了再买。”
格蕾塔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晚上,雅各布和格蕾塔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小油灯,说起这一天的经历。
雅各布说了条播的规矩,说了那根带刻度的木棍,说了自己那垄歪歪扭扭的麦地。格蕾塔说了艾尔莎,说了织机,说了自己掉了八回的梭子。
两人说完,都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土墙上。
“我以为,”雅各布开口,声音很轻,“咱们逃出来,有地种,日子就好过了。”
格蕾塔看着他。
“可现在发现,”他继续说,“有地种也不够。得会种。得学。得跟人学。得花工夫学。”
格蕾塔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刚来时粗糙了,掌心有几道新磨出来的茧。
“咱们能学会。”她说,“艾尔莎说,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学了一年,现在能织布了。”
雅各布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科隆洗过衣服,在工地筛过沙子,现在又在学织布。
“你手疼不疼?”他问。
“疼。”格蕾塔说,“但比以前有盼头。”
雅各布没说话。他攥紧那只粗糙的手,攥了很久。
窗外传来风声。冬天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茅草屋顶沙沙响。但屋里不冷,土坯墙把风挡在外面。灶膛里还有余烬,微微发着红光。
雅各布忽然想起老哈特那句话:“只要肯干,什么都会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码头扛过货,在工地搬过石头,现在又要学种新式的麦子。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有几道磨破后结的痂。
但那是他自己的手。
种出来的麦子,是自己的。换来的工分,是自己的。攒够了钱,买的牛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格蕾塔。
“明天我早点起来,”他说,“去把那垄歪的重新翻一遍。”
格蕾塔点点头:“我去艾尔莎家,再练织机。”
油灯又跳了一下,火焰小了。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雅各布吹灭灯,屋里陷入黑暗。但黑暗里有格蕾塔的呼吸声,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有远处邻居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他闭上眼睛。
这日子,确实不容易。但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第二天一早,雅各布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那公鸡嗓门真大,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叫,一声比一声高。雅各布睁开眼,格蕾塔还在睡,呼吸匀长。他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衣推开门。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东边山梁上透出些微光,是太阳要出来了。空气冷得扎鼻子,但吸进肺里很干净,不像科隆码头那股烂鱼和屎尿混在一起的臭味。
公鸡见他出来,又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往篱笆那边跑。那三只鸡昨天傍晚已经放开了脚上的绳子,它们在院子里刨了半天地,晚上自己钻进棚子里的鸡窝睡觉。格蕾塔说这鸡聪明,知道回家。
雅各布正想去地头看看昨天那垄歪的麦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哈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藤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起了?”老哈特把筐放在院子里,“邻居们来认认门。”
那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雅各布愣了下,才想起这是这边的规矩——见面握手。他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握住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汉斯,”那男人说,“木匠。”
雅各布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名字。
“我叫雅各布。”他说。
“知道。”汉斯笑了,“老哈特说了,新来的小两口,种地的好手。”
那女人也过来,挽住格蕾塔的胳膊。格蕾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我叫玛尔塔。”女人说,“住你们西边,隔两户。以后缺什么就说话。”
她把手里拎着的小布袋塞给格蕾塔。格蕾塔打开一看,是半袋面粉,还有几块干酪。
“这……这怎么好……”
“拿着。”玛尔塔拍拍她的手,“新安家,什么都缺。我们刚来的时候也一样。”
老哈特把藤筐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一口小铁锅,比他们灶上那口小一号,但新得多,锅底还发着亮;两把木勺子,刨得光滑,没有毛刺;一捆干菜,用麻绳扎着;还有一小罐盐,罐口用布封着。
“这是各家凑的。”老哈特说,“铁锅是汉斯家的,他家去年多打了一口。木勺是伐木场那边捎来的,干菜是我老婆晒的。盐是公中的,每户新来都有一份。”
雅各布看着那一地的东西,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
格蕾塔蹲下去,拿起那口小铁锅,翻来覆去地看。锅底很薄,敲起来当当响,比他们原来那口裂了缝的强多了。
“谢谢。”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谢你们。”
玛尔塔把她扶起来,拍拍她后背:“别这样。这地方就这样,你帮我,我帮你。以后别人新来,你也会帮他们。”
老哈特点点头,对雅各布说:“这儿的规矩,你要记着。不是老爷定的,是这些年大家伙自己走出来的——新来的人,大家拉一把。往后你日子好了,见到新来的,也拉一把。”
雅各布使劲点头。
邻居们走后,格蕾塔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好。小铁锅放在灶边,木勺挂在墙上,干菜和盐收进柜子里。她站在堂屋中间,转着圈看,忽然笑了。
“咱们有家当了。”她说。
雅各布也笑。他走到院子里,把那三只鸡又看了看。公鸡昂着头,母鸡在刨食。院角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是昨天下午他劈的。篱笆是新扎的,虽然歪了点,但结实。
老哈特还没走。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雅各布。
“地种得怎么样?”
雅各布老实说:“那条播……我还不太会。昨天那垄,歪了。”
老哈特笑了:“歪了没事。汉斯——那个木匠汉斯——刚来的时候,第一垄麦也歪。他老婆笑他半年。”
他走过来,跟雅各布一起看那片地:“慢慢来。你底子好,有力气,肯学。比那些啥也不会的光有力气的强。”
雅各布想了想,问:“那个……学认字的事……”
老哈特看着他:“你想学?”
“想。”雅各布说,“管事的不说吗,要学。往后还要检查。”
老哈特点点头:“是有这规矩。牧草谷这边没学堂,你们得去主庄园那边学。一个星期去一次,走路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雅各布在心里算了算,一来一回就是六个钟头,一天就没了。
“嫌远?”老哈特说,“那你就好好学,早点学会。学会了自己能看书,就不用老跑了。”
雅各布愣了:“看书?”
“对。”老哈特指了指主庄园的方向,“那边藏书楼,什么书都有。种地的,养牲口的,盖房子的,打铁的……认了字就能看。看不懂的问人,问多了就懂了。”
雅各布想起老哈特昨天说的那些——沤肥、条播、曲辕犁。这些东西,书里都写着?
“那个……”他开口,又停住。
老哈特拍拍他肩膀:“不急。你先安顿下来,把麦种好,把日子过顺了。认字的事,下个集日我带你们去。正好我也要去主庄园办事,顺路。”
雅各布点点头。他看着远处那片刚种了一半的麦地,看着那垄歪歪扭扭的麦垄,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泥土的手。
要学的东西,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