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退水之后(1/2)
第五天午后,云层终于裂开了缝隙。
不是骤然的放晴,而是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先是铅灰色的云底透出些模糊的光晕,接着有风吹来,带着久违的干燥气息。雨停了,虽然天空依然阴沉,但不再有水滴落下。
杨保禄站在第二道堤坝上,看着堤外的水面。洪水开始退了。
退得很慢,但能看出来。昨天还淹到集市房屋二楼窗台的水位,今天已经降到了窗沿以下。浑浊的水面上露出各种残骸的轮廓:倒伏的篱笆、散了架的马车、还有浸泡得发白的木桶。远处码头方向,那根曾经作为了望台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央,桩身缠满了水草和破布。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弥漫着泥腥味、腐木味,以及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不安的甜腻气息——那是被水浸泡过的粮食开始发酵的味道。
“大少爷。”
老船工马龙爬上堤坝,脚步有些蹒跚。老人这五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眶深陷,颧骨凸起。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背:“上游下来的渔夫说,苏黎世那边天放晴得更早一天。按这个退水速度,再有两三天,集市区的路面就能露出来。”
杨保禄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水面。他在数露出来的屋顶——一个、两个、三个……康拉德家的石头仓库还坚挺着,虽然一层的门窗都毁了。隔壁皮埃尔的商铺则没那么幸运,整个木结构屋顶塌了一半,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
“人员情况如何?”他问。
“伤二十七个,都是轻伤,擦伤、扭伤,已经在医治。”马龙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生病的……四十六个。主要是发热、腹泻。汉斯老爷子说,这像是水湿侵体,加上连日劳累。”
杨保禄心头一紧。父亲说得对——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死水坑、腐烂的动植物、还有被污染的水源,都是疫病的温床。
“按之前定好的章程办。”他转身,开始往堤下走,“所有病患集中到学堂东厢房隔离,进出的人必须用烧开的水洗手,换下的衣物统一用大锅煮沸。通知厨房,从今天起所有人的饮水必须烧开,谁喝生水罚三天口粮。”
“是。”马龙跟在他身后,“还有,乔治老爷托我问,他们商队的货物什么时候能开始打捞?”
“等水退到膝盖以下。”杨保禄脚步不停,“打捞上来的东西,能洗的用石灰水洗,不能洗的……该烧就烧。”
他们穿过内城木门时,门洞里已经有庄客在撒生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淡淡的烟。这是杨亮亲自定的规矩——洪水退去后,所有被淹过的区域都要用石灰消毒。
藏书楼里,杨亮正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老人右手执笔,左手拨弄着算盘珠子,动作不快,但很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坐。”
杨保禄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接过父亲推过来的一碗姜汤。汤还烫,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让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损失初步统计出来了。”杨亮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翻开账簿,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条目,“先说坏的:码头全毁,栈桥、泊位、吊装架,全没了。需要重建。”
杨保禄喝了口姜汤,点头。他亲眼见过码头最后的样子——被洪水撕扯得支离破碎,连固定的木桩都被连根拔起。
“集市区的建筑,石结构的损坏三成,木结构的损坏七成。道路冲毁五百七十步,大部分是去年新铺的碎石路。排水沟系统……”杨亮顿了顿,“需要全部重新勘测重挖。洪水把原来的沟道全淤死了,还有些地方被冲改了道。”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杨保禄安静地听着,等父亲继续说下去。
“农田方面,”杨亮翻过一页,“牧草谷新垦的梯田有三分之一被泥石流掩埋,表层熟土全毁。主山谷的麦田,东边那块六十亩的……保不住了。剩下的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积水,要看接下来几天排涝的情况。”
账簿上的数字冰冷而具体。杨保禄在心里快速计算——损失的黑麦和燕麦,大概相当于庄园三个月的口粮。如果冬小麦再出问题……
“再说好的。”杨亮合上账簿,向后靠在椅背上,“人员无死亡,这是最大的幸运。财产损失虽然大,但核心物资——粮食、铁料、工具、药品——八成以上都抢出来了。工坊、学堂、藏书楼、内城居住区,全部完好。”
老人揉了揉眉心,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明:“现在要做三件事:防疫、清淤、重建。顺序不能乱。”
杨保禄放下汤碗:“防疫已经在做了。病患隔离、饮水煮沸、石灰消毒,都按您之前拟的章程在执行。”
“不够。”杨亮摇头,“要组织人手,把积水坑全部填平或者引流。死水是最容易滋生疫病的。还有,从今天开始,所有人每天要喝一次板蓝根煮的水——药库里应该还有存货。”
“清淤呢?”
“等水退到脚踝,就开始。”杨亮摊开一张手绘的规划图,“先清主干道,保证通行。然后分片区推进。清出来的淤泥不要乱堆,运到牧草谷那边——虽然毁了庄稼,但泥浆肥力足,晒干后可以改良土壤。”
杨保禄看着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优先级:红色是最紧急的防疫区域,黄色是需要尽快恢复的交通线,蓝色是可以缓一缓的重建项目。
“重建方面,”杨亮的手指划过码头的位置,“我有个想法。既然要重建,就不在原址上修了。”
“移位置?”杨保禄一愣。
“洪水给我们上了一课。”杨亮的声音很平静,“原来的码头位置太低,又正好在河湾的冲刷面。这次是侥幸守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拿起另一张草图。那是阿勒河这一段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几个新的点位:“我打算把新码头往上游挪三百步。那里河岸更高,水流也更平缓。虽然离集市远了些,但可以修一条直道连接。”
“那集市……”
“集市也要重新规划。”杨亮说,“木结构的建筑以后尽量少建,全部改用砖石。街道要垫高,排水沟要加宽加深。还有——”他点了点图纸上第二道堤坝的位置,“这道堤不能拆,要加固成永久性的防洪堤。以后集市就建在堤内,堤外留出五十步宽的缓冲带,可以种树,可以当货场,但不再建永久建筑。”
杨保禄仔细看着图纸。父亲的规划很清晰——不是简单地恢复原状,而是借这次灾难的机会,把整个集市的抗灾能力提升一个等级。代价是更大的工程量、更多的资源投入,但长远来看,是值得的。
“需要多长时间?”他问。
“防疫和清淤,一个月。码头和集市重建……”杨亮算了算,“如果人手充足,材料齐备,三个月能恢复基本功能。但要完全达到规划的样子,恐怕得半年以上。”
半年。杨保禄在心里盘算着。现在是七月初,到明年春天还有八个月。如果能在入冬前完成主体工程,开春后就能恢复贸易。粮食方面……
“粮食缺口怎么办?”他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杨亮沉默了片刻。老人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放晴的天空:“牧草谷被毁的那部分,改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六十天就能收,虽然产量低,但能补些缺口。另外……”他转身,“下半年的商人,运来粮食有优先取货权,让他们多运粮食,再加上咱们仓库的库存,今年绝对没问题,都不用屠宰牲畜。”
“可我们的商品也不宽裕。”
“那就用别的。”杨亮走回桌边,“玻璃工坊还有一批存货,药库里有些成药,纺织工坊有细麻布……总之,扩大生产。人在饿肚子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不能让庄客们饿着过冬。”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杨保禄听出了其中的重量。父亲在告诉他:物资损失可以接受,但人心不能散。只要人还在,只要大家对未来还有信心,一切就都能重新建起来。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防疫我亲自抓,清淤交给埃吉尔和弗里茨。重建的规划……需要细化后再跟您商量。”
杨亮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这是药库的钥匙。板蓝根、金银花、艾草,该用的就用,不要省。人命比药材金贵。”
杨保禄接过钥匙。铜钥匙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走出藏书楼时,天光又亮了些。云层裂开更大的缝隙,阳光像金线一样斜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瓦上,照在撒着石灰的泥地上,照在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庄客脸上。
远处堤坝上,有人开始清理残骸。近处学堂里,能闻到草药煮沸的气味。一切都是乱的,一切都在重建中。
但杨保禄知道,只要他们按照父亲的规划,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这个被洪水洗劫过的山谷,终将恢复生机。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规划变成现实。从一碗预防疫病的草药汤开始,从一铲清理淤泥的泥土开始,从一块重建码头的基础石开始。
第七天,积水退到了脚踝以下。
杨保禄站在集市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看着台下聚集的人群。晨光很好,连续两天放晴后,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湛蓝。但广场上的景象依然触目惊心——淤泥还没完全清理干净,残破的建筑骨架东倒西歪,空气中混合着石灰的刺鼻味和腐物的甜腥气。
台下站着六百多人。有本庄的庄客,有租住在集市的商人,还有洪水前正好在此贸易的外地商队伙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衣服上沾着干涸的泥浆,但眼睛都望着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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