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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雨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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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禄站在外城新筑的了望台上,手里攥着用桐油浸过的羊皮水文记录册。这是他接手集市管理的第七个年头,也是家族来到这片山谷的第三十三个夏天。雨水顺着了望台的茅草檐边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从五月开始,这雨就没真正停过。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绵密、持久、让人骨头发冷的细雨。偶尔放晴半日,天空仍是铅灰色的,仿佛一块吸饱了水的厚毡子悬在头顶,随时又能拧出水来。阿勒河的水位已经涨到了往年秋汛的高度,而眼下才刚刚入夏。

他翻开记录册。父亲杨亮坚持了三十三年的习惯:每天清晨和黄昏各记录一次水位。用的是最笨的方法——在河岸固定木桩上刻尺度,用麻绳系石块沉入水中测量深度。羊皮纸上一行行数字,有些墨迹已经晕开,但依然能看出规律:过去二十天,水位涨了四尺三寸。

“大少爷。”

了望台木梯传来嘎吱声,上来的是老船工马龙。这老头子快六十了,背有些佝偻,但眼睛还亮得很。他摘下滴水的斗笠,抹了把脸:“上游下来的漂木比往年多,刚才见着一整棵杉树,根须都还在。”

杨保禄点点头,目光没离开河面。河水浑黄,卷着草屑、断枝,还有牲畜的粪便——那是上游村庄来不及清理的。水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急了,撞在码头木桩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父亲怎么说?”他问。

“老爷让把三号泊位的船都移到东岸湾子里去。”马龙顿了顿,“还说……让您再去查一遍牧草谷的排水渠。”

杨保禄合上册子。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杨家刚到这里的前十年,遇到过两次像样的洪水。一次是来的第三年春天,融雪加上连阴雨,小河漫出来淹了刚开出来的三亩菜地。另一次是第十一年,阿勒河水位暴涨,冲垮了当时简陋的码头平台,还卷走了两间临时货棚。但那些跟眼前的情形比起来,似乎都算不上什么。

真正让杨保禄在意的是粮食。

他转身走下了望台,牛皮靴踩在浸透雨水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深。外城的街道用碎石铺过,但低洼处已经积了水,泛着浑浊的泡沫。几个庄客正用木桶往外舀水,看见他过来,直起身抹汗。

“大少爷,南边那段路又淤了。”

“加派人手,天黑前必须疏通。”杨保禄脚步不停,“去工坊找弗里茨,就说我让调十个人过来。”

“是。”

穿过集市区时,他注意到几家商栈的门槛都用沙袋堵上了。康拉德家的石头仓库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土袋,那老施瓦本人正带着两个儿子用木槌夯实。看见杨保禄,康拉德放下槌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少爷,这雨再下下去,货怕是要受潮。”

“地窖垫高了吗?”

“垫了,三层木板加石灰。”康拉德抬头望望天,“我在老家经历过一次大水,也是这么个下法,整整四十天。后来莱茵河改道,半个村子都没了。”

杨保禄没接话。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着相似的韵脚。

内城的木门敞开着,守门的庄丁披着蓑衣站在雨棚下。见到杨保禄,一人上前低声道:“老爷在藏书楼。”

杨亮站在藏书楼二层的窗前,背着手看雨。他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牧草谷的渠查过了?”

“查了。”杨保禄走到父亲身侧,“新开的那三条支渠都畅通,谷口的水闸试了三次,启闭正常。但……”

“但排水速度跟不上入渗速度。”杨亮接过话,“我下午去看过,低处的燕麦田已经有积水迹象。”

窗外的雨又密了些,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杨保禄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穿过雨幕,能隐约看见牧草谷方向新垦的梯田。那些是他们花了四年时间,一寸一寸从荒滩和灌木丛里开出来的地。第一年种苜蓿肥田,第二年种黑麦,今年第一次试种冬小麦。如果顺利,明年秋天,庄园的粮食自给率能提高两成。

可现在,那些嫩绿的麦苗泡在黄水里。

“我们修的水利系统,是按过去三十年的平均降雨量设计的。”杨亮的声音很平静,但杨保禄听得出里面的紧绷,“今年这雨量,已经超出设计容量的三成。如果继续下去……”

他没说完,但杨保禄明白。

杨家现在有快三千多口人。每天要消耗的面粉、豆子、腌肉、菜干,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尽管这些年不断开荒,尽管改良了农具、引进了轮作制、甚至从威尼斯商人那里换来新作物种子,粮食依然紧巴巴的。牲畜的饲料大半要靠外购——从沙夫豪森买燕麦,从苏黎世买干草。一旦贸易中断,那些牛马就得挨饿。

而人比牲畜更脆弱。

“父亲,”杨保禄斟酌着词句,“要不要提前收割牧草谷的春燕麦?虽然还没完全成熟,但至少能保住一部分。”

“损失至少四成产量。”杨亮转身走向书桌,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而且现在收割,人力从哪来?所有人都压在防洪上。”

地图上详细标注着庄园的地形、水系、农田和建筑。杨亮的手指沿阿勒河的曲线滑动:“我们这段河道,天然有个缓弯。往年这是优势——水流平缓,适合建码头。但今年水这么大,弯道会成为瓶颈。”

他点了点集市区的位置:“这里,河岸比河床只高六尺。我们后来加筑的土堤,又垫高了两尺。但按照现在的涨速,最迟三天,水位就会与堤顶齐平。”

杨保禄心头一紧。他想起那些用夯土和碎石筑成的堤岸——那是五年前集市扩建时顺便修的。当时想的是防寻常春汛,谁也没料到会遇上这种规模的夏汛。

“我已经让工坊停工,所有人手分三班。”杨亮继续说,“一班加固现有河堤,用沙袋、用石头、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加高。二班去小河上游,把那几处可能决口的地方用木桩和石笼加固。三班……”他顿了顿,“去后山采石场,准备炸石。”

“炸石?”杨保禄一愣。

“如果阿勒河真的决堤,我们需要重量足够的东西去堵缺口。”杨亮抬眼看他,“记得我教过你的,‘治水如治军,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现在洪水就是敌人,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它来了再反应,而是在它最强之前,先把自己守到无懈可击。”

杨保禄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讲古代治水的故事——大禹疏导,李冰筑堰。那时只觉得是故事,现在才明白,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生死。

“我亲自带人去河堤。”他说。

杨亮看了儿子片刻,点点头:“带上埃吉尔和他的‘远瞳’队。他们擅长在复杂地形作业。还有,让学堂停课,所有十四岁以上的男孩都去帮忙运沙袋。这不是演习,保禄。”

雨声突然变大了,敲在瓦片上像战鼓。

接下来的两天,杨保禄几乎没合眼。

他穿着浸透的蓑衣,在泥泞的河堤上来回巡查。庄客们组成人链,把从采石场运来的碎石装进麻袋,一层层垒在土堤外侧。女人和孩子也没闲着——老人搓草绳,妇女缝麻袋,半大的孩子用木桶从河滩运沙子。

埃吉尔的“远瞳”队被派去小河上游。那条发源于后山、穿过庄园汇入阿勒河的小溪,平时温顺得像个孩子,现在却成了隐患。杨保禄去看过一次——溪水已经漫出原来的河道,冲刷着两岸新垦的菜园。维京汉子们正用粗大的原木打桩,在急流中站稳都很困难。

第三天清晨,雨势忽然加大了。

不是之前的绵密细雨,而是真正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杨保禄冲上了望台时,马龙已经在那里,脸色铁青。

“大少爷,您看。”

老人指向河心。

阿勒河完全变了模样。浑黄的河水卷着漩涡,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昨天刚加高的一排沙袋,已经被淹了最还有整副的栅栏、破碎的木桶、甚至有一头泡胀的牲畜尸体。

“上游出事了。”马龙哑着嗓子说,“这水量……不像是光下雨能有的。”

杨保禄心脏狂跳。他抓起望远镜——那是父亲自制的,视物还有些变形,但足够看清细节。透过雨幕,他看见对岸一处原本是滩涂的地方,已经完全被水淹没。河水正冲刷着那片脆弱的土岸,每一次浪头扑上去,都带走大块泥土。

“让所有人都上堤!”他转身朝梯子冲去,“再加沙袋!有多少加多少!”

但人力在大自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中午时分,水位涨到了离堤顶只剩一尺的位置。庄客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垒沙袋,每个人的脸上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杨保禄亲自扛着沙袋,肩膀被粗糙的麻袋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混着泥水,把衣服染成暗红色。

他想起父亲的话:“我们这些年太顺了。开荒顺利,贸易顺利,连瘟疫都躲过去了。人一顺,就容易忘记天地的威力。”

现在,天地正在展示它的威力。

下午两点左右,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小河上游传来急促的铜锣声——那是预先约定的警报。杨保禄心头一沉,带着一队人趟水赶过去。还没到地方,就听见轰隆的水声。

埃吉尔浑身是泥地迎上来,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维京汉子眼里满是血丝:“上游山坡塌了一块,泥石流冲下来,把刚筑的拦水坝冲垮了。现在溪水改道,正朝着东边的麦田冲!”

杨保禄脑子里嗡的一声。东边麦田——那是庄园最好的一块地,种着六十亩冬小麦和四十亩春大麦。如果被冲……

“带我去看!”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现场时,眼前的情形让杨保禄胃部抽搐。原本的小溪河道被山体滑坡彻底堵死,浑浊的泥水另辟蹊径,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般冲向低处的农田。麦田边缘已经溃开一道三丈宽的口子,泥浆正滚滚涌入,所过之处,一人高的麦子成片倒下,被埋进半尺厚的泥里。

“堵不住!”一个庄客带着哭腔喊,“水太急了!”

杨保禄死死咬着牙。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他看见田埂上站着几个老农,呆呆地看着被毁的庄稼,有人蹲下来抓起一把泥浆里的麦穗,肩膀在发抖。

这些麦子,是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伺候的。翻地、施肥、播种、除草……每一株都倾注着心血。而现在,它们正在泥水里腐烂。

“大少爷!”远处有人骑马奔来,是弗里茨,“老爷让您立刻回主堤!阿勒河……阿勒河可能要垮了!”

杨保禄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死去的麦田,转身冲进雨幕。

他知道,更艰难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阿勒河,正用沉闷的咆哮,一步步逼近他们用双手垒起的那道脆弱防线。堤顶上,沙袋垒成的矮墙在洪水的冲刷下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土崩瓦解。

雨在第四天破晓时变成了倾盆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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