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雨势(2/2)
杨保禄站在河堤上,感觉脚下的土正在颤动。不是错觉——每一次洪浪拍上来,用沙袋和碎石垒成的堤体就发出沉闷的呻吟,细小的土粒顺着斜坡滚落水中,瞬间被浊流吞噬。
“大少爷!东段渗水了!”
一个满身泥浆的庄客跌跌撞撞跑过来,手指着下游方向。杨保禄抓起铁锹就往那边赶,牛皮靴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东段是去年扩建集市时新筑的堤岸,基础打得不如老堤扎实。赶到时,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那里,正拼命往一处冒水的豁口填沙袋。
那豁口不大,起初只有碗口粗,浑浊的水流像箭一样射出来。但杨保禄心里清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在这样大的水压下,任何一个小口子都会迅速扩大。他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冰凉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噤。手摸到豁口边缘,能感觉到土层正在水流冲刷下一点点剥离。
“木桩!需要木桩顶住后面!”
他扭头嘶喊,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有人扛着碗口粗的松木跳下来,几个人合力把木桩插进豁口内侧,用大锤一下下夯进泥里。杨保禄接过一袋浸透的黏土,整个人扑上去堵在木桩和水流之间。黏土的腥味冲进鼻腔,水压撞得他胸口发闷,但他死死抵住,感觉到背后有人加上了第二根、第三根木桩。
豁口暂时堵住了。
他喘着粗气爬上岸,才发现双手的虎口都被磨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河面已经涨到离堤顶不足半尺,有几个低洼处,浪头已经能舔到最上层的沙袋。
“保禄。”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保禄转身,看见杨亮披着蓑衣站在雨里,身后跟着埃吉尔和两个“远瞳”队员。老人的脸色比天色更沉。
“上游传回消息了。”杨亮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苏黎世湖溢洪,利马特河全线告急。阿勒河上游三个村落被淹,通往沙夫豪森的道路中断。”
杨保禄心脏一沉。他看向河面——水面上漂下来的杂物越来越多,整段的篱笆、散了架的马车轮子、还有显然是屋顶茅草的大团草捆。这些都是上游村庄溃败的迹象。
“这水还会涨。”杨亮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他走到堤边,俯身摸了摸最上层沙袋的湿度,“我们加高的速度,赶不上水位上涨的速度。”
“父亲,还能再加……”
“加不了了。”杨亮直起身,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人力有穷时。你看看这些人。”
杨保禄环顾四周。堤岸上,三百多个庄客和商人雇工正在奋战,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已经慢了下来。连续四天的高强度劳作,加上雨水浸泡、寒冷侵袭,许多人的脸色已经发青,搬沙袋时腿都在打颤。更可怕的是,垒堤的材料快用完了——附近能挖的土都挖了,能搬的石头都搬了,连工坊里备用的石灰都被拿来混着土充数。
“我们守不住整条堤。”杨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杨保禄心头发冷,“现在要做选择——是继续在这里消耗最后一点力气,等堤垮的时候全军覆没;还是放弃外堤,退到二线。”
“二线?”杨保禄愣了一下。
杨亮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布包着的草图——是庄园的全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那红线沿着地势较高的缓坡,在距离现有河堤约八十步的地方绕了半个弧。杨保禄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集市区边缘的一道天然土坎,往年春汛时,那里从没被淹过。
“在这里筑第二道堤。”杨亮的手指划过红线,“高度不用太高,六尺足矣。但长度短,只有现在河堤的三分之一,需要的人力也少得多。”
“可集市……”杨保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明白父亲的意思——集市区、码头、外围仓库,这些都要放弃。那些石头筑的仓库,那些他们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建起来的商铺,那些停泊在港口的船只……
“保禄,”杨亮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杨保禄很少见到的疲惫,“治国如治水,当弃则弃。现在放弃外圈,我们还能保住内城、保住工坊、保住大部分农田和粮仓。若贪心不足,想全都要,结果就是什么都保不住。”
雨声哗哗,像是天地在嘲笑人的渺小。
杨保禄闭上眼。他想起集市刚建成时的热闹场面,想起商人们租下商铺时签下的契约,想起码头每天卸货装货的繁忙景象。那些都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像是自己的孩子。
但他再睁开眼时,已经下了决心。
“什么时候撤?”
“现在。”杨亮转身,开始发号施令,“埃吉尔,带你的人去集市,挨家挨户通知——两个时辰内,所有人撤到土坎以西。能带走的货物抓紧搬,带不走的……听天由命。”
维京汉子重重点头,带着队员冲进雨幕。
“弗里茨,组织所有还能动的人,分三批:第一批继续守堤,给撤退争取时间;第二批去土坎,按照图纸开始筑新堤;第三批……去仓库抢运粮食和铁料,那些是我们的命根子。”
“是!”
杨亮最后看向儿子:“保禄,你去统筹搬运。记住优先级——第一是粮食,第二是工具和铁器,第三是药品和布匹。其他的,能带多少带多少。”
撤退的命令传开后,集市区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商人们红着眼睛往马车上装货,有些舍不得家当的妇人抱着箱子不肯走,孩子们在雨里哭喊。但很快,秩序就重新建立起来——杨家庄园的庄客们率先行动,用木板车开始转运粮仓里的小麦和黑麦。一袋袋粮食被搬上板车,盖上油布,沿着泥泞的道路往内城方向拉。
杨保禄站在集市广场中央的了望台上,看着这一切。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能看清每个人的动作:康拉德带着三个儿子在自家仓库门口垒沙袋,试图做最后的抵抗;老船工马龙指挥着船工把几条小船拖上岸,用绳索绑在高处的大树上;乔治家的伙计们正把一捆捆羊毛呢往马车里塞,但马车轮子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大少爷!”卡洛曼跑过来,这个曾经的贵族青年此刻满身泥泞,金发贴在额头上,“东边三家商铺不肯撤,说要与货物共存亡!”
杨保禄眉头紧皱:“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后,守堤的人就会撤下来。到时候洪水一到,想走也走不了。”
“说了,没用。”卡洛曼喘着气,“他们说货物是抵押了祖产换来的,没了这些,不如死了算了。”
杨保禄沉默片刻。他理解那种绝望,但他更清楚,在天地之威面前,人命比任何货物都珍贵。
“让埃吉尔带人去,”他最终说,“必要的话……把人打晕抬走。”
命令冷酷,但必须如此。
两个时辰后,第一道河堤上只剩最后五十人。水位已经淹过了最上层的三排沙袋,浑浊的河水从各处渗漏点汩汩涌出。杨保禄亲自带着这支断后队伍,一边垒最后一批沙袋,一边监视着集市区的撤离情况。
大部分人都已经撤到土坎以西。从高处望去,那道新堤的轮廓已经初现——男女老少齐上阵,用箩筐运土,用石夯夯实。虽然只有一米多高,但在暴雨中,那道人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大少爷!看那边!”
一个庄客突然指向河心。杨保禄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河面上,一股不同寻常的浪头正从上游压下来。那不是寻常的洪浪,而是泛着白沫、裹挟着大量树木和杂物的潮头。浪头所过之处,水面陡然抬升了半尺有余。
“洪峰……”杨保禄喃喃道,“洪峰到了。”
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碎。
“撤!”他嘶声大喊,“所有人!立刻撤往二道堤!”
断后的五十人丢下工具,转身朝土坎方向狂奔。杨保禄跑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就在他们离开堤顶不到二十息的时间,东段那处曾经堵住的豁口轰然溃开。碗口粗的水流瞬间变成丈余宽的缺口,浑浊的洪水像挣脱锁链的野兽般冲进集市区。
第一栋遭殃的是康拉德家的仓库。尽管老人垒了沙袋,但在这样的冲击下,石墙像积木一样被推倒。装着羊毛和皮革的货箱漂出来,在洪水中打转。接着是码头区的木栈桥,整段整段地被卷走,撞在尚存的建筑上发出恐怖的碎裂声。
杨保禄没有再看。他埋头狂奔,泥浆溅了满身,肺里火辣辣地疼。跑到土坎时,新堤已经垒到了一人高,但还不够——他看见洪水的先锋已经漫过集市区的石板路,正朝着这边涌来。
“加高!继续加高!”
他跳进筑堤的人群里,抓起铁锹就往堤上填土。周围是数百个和他一样拼命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用颤抖的手传递土筐,有半大的孩子两人一组抬着石块,有妇人跪在泥里用木板拍实土层。乔治带着商队伙计在搬运木料,要在堤后打撑桩。卡洛曼在指挥一队人用草袋装土——那些是来不及运走的货物布袋,现在成了救命的材料。
每个人都成了机器的一部分,没有命令,没有口号,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洪水漫过来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先是淹没了集市区的残存建筑——那些石头仓库的一层很快没入水中,二层窗户里还塞着没能带走的货箱。接着是码头,停泊在那里的几条货船被冲得挣脱缆绳,像落叶一样在洪涛中翻滚。最后,浑浊的黄水拍在了新筑的土堤脚下。
第一次撞击,堤身颤了颤,落下一些浮土。
“顶住!”杨保禄嘶吼,肩膀抵住一根支撑的木桩。
更大的浪头接踵而至。那是洪峰的主体,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木、房梁、牲畜尸体。一棵连根拔起的橡树直直撞在堤身上,砸出一个凹陷。几个庄客立刻扑上去,用身体抵住那个缺口,后面的人疯狂填土。
水位还在上涨。
杨保禄抬头看了一眼——水面离堤顶只剩不到两尺。而他们还需要至少一尺的高度,才能抵挡预计的最高洪峰。
“沙袋!草袋!什么都行!”
人们把能找来的东西都往上堆:空木桶、拆下来的门板、甚至从身上脱下来的湿衣服裹成的布包。堤体在洪水的冲刷下不断剥落,又不断被新的材料填补。这成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与自然之力的角力。
黄昏时分,当最后一批木桩被打进堤后,水位涨到了离堤顶只剩半尺的位置。
杨保禄站在堤上,看着堤外已成泽国的景象。集市区只剩屋顶还露在水面,码头的了望台像孤岛一样矗立在洪流中。更远处,阿勒河的河面宽了一倍有余,浑浊的河水吞没了沿岸所有的滩涂和低地。
但堤内,内城的灯火在暮色中陆续亮起。粮仓的屋顶还干燥,工坊的烟囱没有倒,学堂的钟楼依然矗立。
他们守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亮走到儿子身边,同样满身泥泞,同样疲惫不堪。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雨还在下,但势头似乎弱了一些。远处天边,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些许昏黄的天光。
洪水仍在咆哮,但已经被挡在了那道用双手垒起的土堤之外。堤上,数百个精疲力尽的人或坐或站,静静看着这场他们勉强赢下的战役。
没有人欢呼。在这场与天地的对抗中,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