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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清洗与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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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早春,北京城冷得透骨。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刚过,街上还挂着褪色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晃悠悠。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底下是黑沉沉的河水。

摹形司里,空气比外面还冷。

正月底开始,内务府那边来了几拨人,都是生面孔,穿靛蓝绸袍,腰里系着黄带子,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像刀子。他们一来,吴良就得陪着,在里间一谈就是大半天。出来时,吴良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张砚知道,这是为“玄黄一号”失控的事。一个花了无数心血、耗了无数银子的终极副本,不但没按计划走上刑场,反而逃了,还在外面搞风搞雨。内务府要问责,摹形司首当其冲。

二月初三那天,清洗开始了。

早上点卯时,吴良没来,来的是内务府的一个太监,姓高,就是康熙二十三年去过摹形司的那个高公公。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更锐利,像能扎穿人。

“奉上谕,”高公公尖着嗓子,“摹形司办事不力,致要犯脱逃,祸乱地方。即日起,司内人员一律禁足,听候审查。”

屋里鸦雀无声。两个年轻记录员——郑、王二人,脸色煞白,手在桌子底下发抖。张砚垂着眼,盯着地面青砖的裂缝,心里倒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审查很简单,也很粗暴。每个人被单独叫进里间,高公公问话,旁边有人记录。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何时入司?负责何事?与“玄黄一号”有何接触?可知其逃亡计划?

问完,就让人回自己屋里待着,不准外出,不准串门。

张砚是第三个被叫进去的。里间除了高公公,还有吴良,坐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砚?”高公公翻着手里的册子,“康熙十八年入司,二十六年记录员,四十六年参与‘玄黄计划’,负责生平档案整理及人性观察记录。对吗?”

“对。”

“你跟‘玄黄一号’接触最多,说说,它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张砚如实说:从去年六月开始,眼神变了;七月提出要外出;八月逃亡路上自作主张;九月彻底失控。他说得很细,但也很客观,不带个人判断。

高公公听着,不时瞥一眼吴良。吴良一直没抬头。

“它逃跑前,跟你单独说过什么?”高公公问。

张砚想起“玄黄一号”最后那句话:“游戏才刚开始。”但他没说。只说:“它说多谢栽培,后会有期。”

“就这些?”

“就这些。”

高公公盯着他看了几秒,挥挥手:“下去吧。”

张砚退出来。回屋的路上,他看见两个杂役被绑着押出去,嘴里塞着布,呜呜地叫。是平时负责给“玄黄一号”送饭、打扫的人。他们知道的最少,但也最容易被牺牲。

接下来的三天,摹形司像个大监牢。每天两顿饭,有人送到门口;不准出屋;夜里有人巡查。张砚待在屋里,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是柏木的,年深日久,被烟熏得发黑,结着蛛网。

他在想,“玄黄一号”现在在哪儿?还在山东?还是去了江南?或者……就在北京城外?

也在想吴良。吴良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他是“玄黄计划”的直接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总要有人担责。

二月初七,审查有了结果。

早上,高公公把所有人都叫到前厅。少了三个人:两个杂役,还有一个是药房的老药师。问起来,高公公只说“另行处置”。

“皇上仁厚,”高公公站在厅中,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念尔等多年辛苦,不予深究。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所有人,降一级,罚俸半年。吴良,撤去摹形司总管之职,留司察看。”

吴良跪在地上,磕头谢恩。起来时,张砚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背也更驼了。

“还有,”高公公接着说,“‘玄黄一号’的事,还没完。内务府已经加派人手,务必在其酿成大祸前,将其清除。尔等留在司里,戴罪立功,协助追捕。”

清除。不是抓回来,是清除。张砚心里一沉。

散会后,吴良把张砚叫到里间。屋里只剩他们两人,门关着。

“坐。”吴良说,声音疲惫。

张砚坐下。两人相对无言。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哗啦响。

“张砚,”吴良终于开口,“你跟了我二十八年了吧。”

“是,康熙十八年入司,至今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吴良喃喃,“时间真快。我刚接手摹形司时,也才三十出头。现在,快六十了。”

张砚没接话。他等着吴良的下文。

“这次的事,你也看到了。”吴良揉了揉太阳穴,“上头很恼火。‘玄黄一号’不但没成事,反而成了祸害。如果不能在它闹出大乱子前除掉,咱们这些人……都得陪葬。”

“怎么除?”张砚问。

“用最直接的法子。”吴良说,“它不是还有感情吗?不是还放不下那个陈寡妇吗?那就用陈寡妇做饵,设个必死的局。”

张砚想起山东那个开茶铺的寡妇。一个无辜的女人,要被卷进来,当诱饵,当牺牲品。

“她会死吗?”他问。

“不知道。”吴良说,“看‘玄黄一号’怎么选。如果它真去救,可能两个都死。如果它不去……那陈寡妇也没用了。”

没用,就可能会被“处置”。像那两个杂役一样。

“这事……我去办?”张砚问。

“不。”吴良摇头,“你留在司里,整理这些年所有的核心档案——尤其是关于‘玄黄一号’的技术资料、实验记录。整理好后,全部销毁。”

张砚愣住了:“销毁?”

“对。”吴良看着他,“上头的意思,‘玄黄计划’彻底失败,所有相关痕迹必须抹除。不能留一点把柄,不能让人知道,朝廷曾经尝试过‘制造’一个朱三太子。”

张砚明白了。这是要毁尸灭迹。把一场失败的阴谋,从历史上彻底擦掉。就像他们曾经擦掉那么多口供里的细节一样。

“那……那些资料,很多是多年的积累。”他说,“都毁了,不可惜吗?”

“可惜?”吴良苦笑,“张砚,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不是可惜不可惜的时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这些东西留着,就是罪证。皇上知道了,内务府知道了,朝中那些政敌知道了,咱们都得死。”

张砚沉默了。是啊,在权力的游戏里,技术、积累、心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成为把柄,不要成为别人的刀。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天。”吴良说,“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把所有核心档案整理出来,该抄录的抄录一份——只留最关键的技术要点,不留具体案例、人名、时间。抄录的那份,交给内务府存档。原件,全部烧掉。”

“那……朱慈焕呢?”张砚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他的档案,也烧吗?”

吴良沉默了很久。

“朱慈焕……”他缓缓说,“是‘标准器’。‘玄黄一号’失败了,标准器也就没用了。上头的意思是……等‘玄黄一号’清除后,一并处置。”

一并处置。四个字,轻飘飘的,但重如千斤。

张砚觉得胸口发闷。一个活了七十七年的老人,一个真正的末代皇子,最后的下场,是和那个模仿他的赝品一样,被“处置”掉。

“那……怀旧轩那边……”他声音有些干涩。

“暂时不动。”吴良说,“等一切了结了再说。”

从里间出来,张砚回到自己屋里。他坐在桌前,摊开纸,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第二天开始,张砚投入了档案整理工作。

库房的核心区被打开了,那是他以前从没进去过的地方。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子,上了重锁。吴良给了他钥匙。

打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是厚厚的册子,封面写着“甲字号·药术初探”,日期是康熙十三年。翻开,是摹形司最早期的药物实验记录,字迹潦草,涂改很多,有些页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张砚一份份看,一份份整理。哪些要抄录,哪些要销毁,吴良给了大致标准:基础理论留,具体配方留,但实验对象、时间、地点、结果,全部抹去。

他看得很慢。因为这些档案,不只是文字,是摹形司二十八年的历史,是无数人的血和命。

他看到康熙十五年的记录,有个“三号实验体”,在药物反应中“狂躁自残,撞墙而亡”。旁边批注:“药性过烈,需调整剂量。”

他看到康熙二十二年,关于“情感模块”的早期尝试,试图给副本灌输“亲情记忆”,结果导致副本“情绪失控,攻击训导员”。

他看到康熙三十三年,“聊城案”的完整记录——三个副本如何被派出去,如何互相猜疑,如何被安排死亡。那些冷静的文字背后,是三个“人”的困惑和绝望。

还有“玄黄一号”的全部档案:从最初的躯体设计图,到记忆灌输的详细步骤,到每一次测试的记录,到最后逃亡的轨迹。

张砚看着这些,手在抖。

他想起“玄黄一号”刚醒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它在槐树下看天的样子;想起它问“墙外是什么样子”;想起它最后那张纸条:“游戏才刚开始。”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它被造出来,就是为了死。它的一切挣扎、思考、感情,都是这个死局里的插曲,改变不了结局。

而他自己,这二十八年来,一直在为这个死局准备材料,打磨工具,记录过程。

他是共犯。手上沾着看不见的血。

整理到第五天,张砚在一个不起眼的铁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正式档案,是零散的纸片,有的折着,有的卷着,放在匣子最底层。他打开看,是吴良的私人笔记。

笔记很杂,有工作反思,有技术心得,也有……一些私人的感慨。

有一页上写:“今日见朱慈焕,老矣。问其可恨我,答曰:‘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其眼神空茫,似已看破生死。然余心不安。”

另一页:“‘玄黄一号’初成,观其言行,几可乱真。然愈真,愈觉可怖。此术终非正道,奈何已骑虎难下。”

还有一页,字迹潦草,像是深夜匆匆写下的:“夜梦无数‘朱三太子’围我,皆问:‘为何造我?为何杀我?’惊醒,汗透重衣。此业障深重,恐难善终。”

张砚看着这些字句,心里翻江倒海。原来吴良也会不安,也会恐惧,也会做噩梦。这个他跟随了二十八年的上司,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人,内心里也有这样的挣扎。

但挣扎归挣扎,该做的事,他一样没少做。

张砚把笔记放回原处,没抄录,也没销毁。就让它留在那儿吧,作为一个人最后的良心证据。

二月中,整理工作进入尾声。该抄录的已经抄好,厚厚一摞,准备交给内务府。该销毁的,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

吴良来看了一次,点点头:“明天烧。”

那天晚上,张砚睡不着。他起身,悄悄去了后院。

怀旧轩那扇黑漆门紧闭着,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守夜的老太监还没睡。张砚站在门外,听了很久,没听见动静。

朱慈焕应该睡了吧?或者,根本睡不着?

张砚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的话:“等我死了,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最后是笑着走的。”

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老人,最后的愿望,是让人记得他“笑着走”。

可张砚知道,他走的时候,很可能悄无声息,没人看见,没人记得。

就像那些被销毁的档案,那些被“处置”的副本,那些消失在历史缝隙里的人。

一阵风吹过,门环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砚转身离开。回到屋里,他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

“朱慈焕,崇祯皇帝第三子,生于崇祯五年(1632年),卒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享年七十七岁。一生流亡,晚岁囚于摹形司,为‘标准器’。性温和,善忍耐,终老于斯。”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藏在怀里。

这不是档案,不是记录,是他私人的……悼词。

第二天,销毁开始。

院子中央架起了几个大火盆,木炭烧得通红。吴良亲自监督,张砚和两个记录员负责投递档案。

一摞摞册子、纸张,被扔进火盆。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热浪扑面,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味,还有墨臭。

张砚机械地拿起,扔下,拿起,扔下。那些他花了无数时间整理、比对、修改的记录,那些承载着无数人记忆的文字,在火里化为乌有。

烧到“玄黄一号”的档案时,火盆里的火忽然旺了一下,噼啪作响,像在抗议,又像在告别。

吴良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砚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发抖。

烧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院子里的“小山”消失了,只剩几堆灰烬,还有余温。风一吹,灰烬扬起,像黑色的雪,落在院子里,落在人身上。

吴良让人把灰烬扫起来,倒进后院的枯井里。彻底掩埋。

“好了。”吴良对张砚说,“明天把抄录的档案交给内务府。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告一段落。可真的能“告一段落”吗?

二月廿,“玄黄一号”那边传来了新消息。

山东的内应密报,说“玄黄一号”果然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在东昌,是在济南府。它化名“朱先生”,在几个书院之间活动,私下接触一些郁郁不得志的秀才、举人,谈经论史,偶尔“不慎”流露出前朝情怀。

它很谨慎,每次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不固定,接触的人也经过筛选。但它有一个规律:每个月十五,会去城南的“听雨轩”茶馆,要一壶龙井,临窗而坐,看街上行人。

这个规律,是内应花了几个月时间,分析它的行踪,才总结出来的。

“听雨轩”是个老字号,客人多,环境复杂,容易隐藏,也容易逃脱。

吴良接到消息,立刻制定计划:在二月十五,于“听雨轩”设伏。不动用官兵,用内务府的秘密力量——扮作茶客、伙计、路人,里外三层包围。等“玄黄一号”出现,一举擒获。

如果它反抗,格杀勿论。

计划很周密。但吴良还是不放心。他让张砚同行。

“为什么是我?”张砚问。

“你熟悉它。”吴良说,“它的言行举止,你比谁都清楚。万一有变,你能判断。”

张砚无法拒绝。

二月十四,他们秘密离开北京,赶往济南。同行的还有内务府的八个好手,都扮作商队护卫,骑马,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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