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洗与抉择(2/2)
路上走了三天。二月十七傍晚,抵达济南。没进城,在城外一家客栈住下。内应来汇报:一切准备就绪,“听雨轩”内外都安插了自己人,明天只等“玄黄一号”出现。
吴良让所有人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张砚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半夜。他想起“玄黄一号”在槐树下看天的样子,想起它说“墙外是什么样子”,想起它最后那句“游戏才刚开始”。
明天,这场“游戏”,可能要结束了。
但它知道明天是陷阱吗?如果知道,还会来吗?
张砚不知道。
二月十八,晴天。
辰时三刻,张砚和吴良扮作主仆,进了“听雨轩”。茶馆已经有不少客人,喝茶的,聊天的,下棋的。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张砚能感觉到,那些“茶客”的眼神,偶尔会飘向他们这边,又迅速移开。
他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从这儿,能看见楼下街面,也能看见茶馆入口。
吴良很镇定,慢慢品茶。张砚手心里全是汗。
巳时初,“玄黄一号”出现了。
它从街角转过来,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但走路的姿势,那种不紧不慢的步态,张砚一眼就认出来了。
它进了茶馆,没上楼,在楼下临窗的位置坐下——正好在张砚他们的斜下方。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癯的脸。比去年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
伙计上来招呼,它要了壶龙井,一碟花生。然后从怀里掏出本书,慢慢翻看。
一切如常。
吴良轻轻放下茶杯,这是暗号。
楼下,几个“茶客”缓缓起身,装作去柜台结账,慢慢向“玄黄一号”的位置靠近。
楼上,两个“下棋的”也站起身,手按在腰上——那里藏着短刀。
张砚屏住呼吸。
就在合围即将完成的瞬间,“玄黄一号”忽然抬起头。
它没看周围那些逼近的人,而是直直地,看向了二楼——看向了张砚。
四目相对。
张砚浑身一僵。它……它早就知道?
“玄黄一号”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然后,它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结账。”它对伙计说。
话音未落,周围的“茶客”同时出手!
但“玄黄一号”更快。它一脚踢翻桌子,茶壶、茶杯哗啦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开,逼得最近的人后退。同时它身形一闪,已经退到窗边。
“抓住它!”吴良在二楼厉声喝道。
几个内应扑上去。“玄黄一号”不躲不闪,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就是上次在摹形司地下通道用过的那把。刀光一闪,冲在最前的人惨叫一声,捂住手臂后退。
但它毕竟人少,很快被围在中间。
张砚在二楼看着,心提到嗓子眼。他看见“玄黄一号”背靠着窗户,刀横在胸前,眼神冷静得可怕。那些围攻的人,反而有些犹豫——上头说要抓活的。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玄黄一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茶馆:
“诸位,可知我是谁?”
没人回答。
“我乃大明崇祯皇帝第三子,朱慈焕。”它一字一句地说,“今日于此,非为求生,乃为告天下人:朱明之气,未绝也!”
这话,是它“绝命书”里的句子。现在,它当众说了出来。
茶馆里真正的客人,都惊呆了。有人想往外跑,但门口被堵住了。
吴良在二楼急道:“别听它胡言!快拿下!”
围攻的人再次上前。“玄黄一号”冷笑一声,忽然转身,撞开窗户,纵身跃出!
“追!”
所有人冲出去。张砚也跟着吴良下楼。
街上已经乱了。“玄黄一号”落地后,几个翻滚,起身就往人群里钻。但它受伤了——刚才跳窗时,腿上被窗棂划了一道,鲜血直流,跑起来一瘸一拐。
追兵很快赶上,又将它围住。
这次不再留情,刀剑齐上。“玄黄一号”拼命抵挡,但寡不敌众,身上接连中刀。血染红了青布长衫。
张砚挤在人群里,看见它倒在地上,又被几把刀架住脖子。但它还在挣扎,眼睛死死盯着二楼窗口——盯着张砚。
吴良走过去,俯身看着它。
“游戏结束了。”吴良说。
“玄黄一号”吐出一口血,笑了:“吴先生……你造了我……现在又要杀我……你说,咱们……谁更像人?”
吴良脸色一变。
“玄黄一号”又转向张砚,眼神复杂:“张先生……谢谢……你给的……那本书……”
书?什么书?张砚一愣。他从来没给过它书。
但“玄黄一号”没再说下去。它眼睛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最后,闭上了。
死了。
吴良让人检查,确认断气,然后吩咐:“尸体处理掉,不留痕迹。”
张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抬起“玄黄一号”的尸体,装进麻袋,抬上马车。血从麻袋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它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给的那本书”?
张砚忽然想起,去年在“适应房”陪它时,有次它问起《史记》,他随口说了句“项羽本纪值得细读”。难道……它指的是这个?
还是说,它在暗示什么?
吴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好了,回去吧。”
回客栈的路上,吴良一直沉默。到了客栈,他让张砚先去休息,自己去了内应那边,处理善后。
张砚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眼前还是“玄黄一号”最后那个眼神——有悲哀,有嘲讽,有解脱,还有一丝……感激?
感激什么?感激他陪它度过那些囚禁的日子?感激他偶尔流露的善意?还是感激……没在最后关头,说出不该说的话?
张砚不知道。
那天晚上,吴良很晚才回来。他看起来很累,但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解决了。”他对张砚说,“尸体已经处理干净。内应那边也打点好了,不会走漏风声。明天回京。”
张砚点点头。
“对了,”吴良忽然说,“它最后那句话——‘你给的那本书’,是什么意思?”
张砚心里一紧,面上尽量平静:“可能是胡言乱语吧。濒死的人,神志不清。”
吴良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也是。好了,早点睡吧。”
但张砚觉得,吴良没完全信。
二月廿二,他们回到北京。
摹形司一切如旧,但气氛更压抑了。两个年轻记录员看张砚的眼神,有些躲闪。他们可能听说了济南的事,知道张砚参与了追杀。
张砚没解释。他继续整理剩下的档案,准备最后的交接。
二月底,内务府来接收了抄录的档案。高公公亲自来的,查验得很仔细,最后点点头:“可以了。”
他走后,吴良对张砚说:“‘玄黄计划’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最后一件任务。”
张砚看着他,等着下文。
“朱慈焕。”吴良说,“该送他走了。”
“什么时候?”
“三月初三。”吴良说,“悄无声息地走。对外就说,年老病故。”
三月初三,上巳节。一个适合“送走”的日子。
“怎么……送?”张砚问。
“药。”吴良说得很简单,“让他无痛苦地睡过去。然后,埋了。”
张砚喉咙发紧:“我……我去?”
“你去。”吴良说,“他认识你,信任你。你去,他走得安心些。”
安心?张砚想笑,但笑不出来。让一个认识的人,去送自己死,这算哪门子“安心”?
但他无法拒绝。
三月初二晚上,张砚去了怀旧轩。
老太监开门放他进去。屋里,朱慈焕还没睡,坐在床上,就着一盏小油灯,在看一本旧书。是《庄子》。
“张先生来了。”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来看看您。”张砚说。
“坐。”
张砚坐下,两人相对无言。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明天……是上巳节。”朱慈焕忽然说,“小时候在宫里,这天要祓禊,去水边洗濯,去灾祈福。可惜,这儿没水。”
张砚不知该怎么接话。
“张先生,”朱慈焕放下书,“你是来送我走的吧?”
张砚浑身一僵。
朱慈焕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别紧张。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活了七十七年,够了。”
“您……怎么知道?”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朱慈焕说,“还有吴先生这几天……他每次来,眼神都躲着我。我就明白了,时候到了。”
张砚低下头,不敢看他。
“什么时候?”朱慈焕问。
“明天……早上。”
“早上好啊。”朱慈焕说,“早上走,清爽。”
屋里又静下来。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张先生,”朱慈焕看着他,“我求你件事。”
“您说。”
“明天……给我带身干净衣服。我想走得体面些。”
张砚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还有,”朱慈焕顿了顿,“我枕头底下,有样东西,是给你的。等我走了,你再拿。”
张砚想说什么,但朱慈焕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明天见。”
张砚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慈焕坐在昏黄的灯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布满老年斑,但此刻,很平静。
张砚关上门,走出院子。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在天上。
他想起“玄黄一号”最后的话:“你给的那本书。”
又想起朱慈焕刚才的眼神。
忽然,他明白了。
“玄黄一号”不是在说书,是在提醒他——朱慈焕,可能留了什么。
而朱慈焕刚才说的“枕头底下的东西”,可能就是答案。
张砚加快脚步,回到住处。他坐在黑暗中,等着天亮。
等着去完成最后一件任务。
等着看,那个枕头底下,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