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觉醒(1/2)
康熙四十六年。六月,太阳就毒辣辣地晒下来。
摹形司地下的匠作间倒还阴凉,但空气里那股药味更浓了,闷在里头,闻久了让人头晕。张砚从五月底开始,就觉得“玄黄一号”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它还是按时起床,按时看书,按时接受测试,对答如流,举止得体。但张砚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不是预设的悲情,不是设计的忧郁,是另一种更隐晦、更锐利的东西——像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
吴良也察觉了。六月初三那天,他私下对张砚说:“最近跟它接触,有什么异常吗?”
张砚想了想:“没有明显异常。就是……就是觉得它太‘静’了。以前还会主动说几句话,问些问题,最近很少了。”
吴良沉吟:“药量减了之后,自主意识会增强。这是正常的。只要不影响任务就行。”
但张砚觉得,不是“增强”那么简单。是某种质变。
六月初八,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张砚照例在“适应房”陪“玄黄一号”。窗外又下起雨,哗啦啦的,打在窗棂上。屋里光线很暗,点了盏油灯。
“玄黄一号”在看书,是《史记·项羽本纪》。看到垓下之围那段时,它忽然放下书,抬头看向张砚。
“张先生,”它问,“您说,项羽该不该过江东?”
张砚一愣。这个问题,不在预设范围内。他谨慎地回答:“历史已成定局,后人评说而已。”
“可如果项羽过了江东,历史会不会不一样?”它追问,眼神很认真。
“也许吧。但历史没有如果。”
“玄黄一号”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如果……如果甲申年,崇祯皇帝南迁了,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这话问得危险。张砚心里一紧,面上尽量平静:“这是假设,不好说。”
“可人活着,不就是在做选择吗?”“玄黄一号”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选对了,活;选错了,死。或者……生不如死。”
它顿了顿,看向窗外雨幕:“张先生,您说,我这一生,有多少选择是自己做的?”
张砚答不上来。它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都是被设计好的。哪有什么选择?
“玄黄一号”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它转回头,继续看书,但张砚注意到,它翻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天张砚在记录里详细记下了这次对话。吴良看了,眉头皱起来。
“它开始思考‘选择’和‘命运’了。”吴良说,“这是自我意识深化的表现。要注意引导,不能让它往消极的方向想。”
“怎么引导?”张砚问。
“强化‘责任’和‘使命’。”吴良说,“让它觉得,它的命运虽然悲剧,但有意义。是为‘故国’,为‘气节’,为某种高于个人的东西而牺牲。这样,它才能坦然接受结局。”
张砚明白了。这是要给它的死亡,赋予意义。让它觉得,死得有价值。
可这种“意义”,不也是被灌输的吗?
六月中旬,“玄黄一号”开始出现一些更细微的变化。
它会自己调整作息。原本设定的起床时间是卯时三刻,但它常常提前半个时辰就醒了,在屋里慢慢踱步,或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它会挑剔饮食。原本的药膳,它吃了几口就放下,说“没滋味”。吴良让厨子调整配方,加了点盐和香料,它才勉强吃下去。
最让张砚在意的是,它开始“回忆”一些没有被灌输过的细节。
有天它说,记得小时候在宫里,有个姓贺的老太监,会做一种特别的糖人,用的是麦芽糖和芝麻,捏成各种小动物。
张砚查了档案,朱慈焕的口供里,提到过“贺太监”,但没提糖人。这个细节,可能是它自己“创造”的,也可能是零散信息在脑子里拼凑出来的。
还有一次,它说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走,两边都是高墙,看不见头。巷子里有回声,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这个梦,张砚觉得熟悉——他自己也做过类似的梦,在摹形司这些年,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梦到。难道是“玄黄一号”感应到了他的梦境?还是说,这种“被困”的焦虑,是这种环境下所有“囚徒”共有的?
张砚把这些问题都记下来。吴良看后,没说什么,只是让药房调整了“安神汤”的配方,加大了催眠成分。
但效果似乎有限。
六月廿五,“玄黄一号”第一次提出了一个明确的要求。
那天吴良在场,例行测试。问完预设问题后,“玄黄一号”忽然说:“吴先生,我想出去看看。”
屋里静了一瞬。吴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出去?去哪儿?”
“就外面,院子里。”“玄黄一号”说,“我来了这么久,还没出过这间屋子。我想看看树,看看天,哪怕就一刻钟。”
它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吴良想了想,点头:“好,明天上午,让张先生陪你出去走走。就一刻钟。”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阳光很好。张砚陪着“玄黄一号”走出“适应房”,来到院子里。
这是它“醒”来后第一次真正接触外界。院子不大,四面都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正中是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树下有个石凳。
“玄黄一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感受脚下土地的质地。它走到槐树下,抬头看树。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在它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树……多少年了?”它问。
“不知道。”张砚说,“我进司时就在,二十多年了。”
“它活得真久。”“玄黄一号”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看过多少人来了又走。”
张砚不知该怎么接话。
“玄黄一号”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仰头看墙外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偶尔有鸟飞过,很快消失不见。
它看了很久,久到张砚提醒:“时间快到了。”
它转过身,看着张砚:“张先生,您说,墙外是什么样子?”
“就是……普通的街巷,百姓人家。”
“百姓……”它重复着,眼神有些飘忽,“他们每天做什么?想什么?会不会……会不会有时候想起前朝?”
这话问得危险。张砚没回答。
“玄黄一号”也没指望他回答。它最后看了一眼天空,转身往回走。进门前,它忽然停下,说:“张先生,谢谢您。”
张砚一愣:“谢什么?”
“谢您陪我。”“玄黄一号”说,“在这里,您是对我最……真实的人。”
真实?张砚心里一刺。他哪里“真实”?他也在演,也在骗。
但他没说出口。
回到屋里,“玄黄一号”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看书,写字,偶尔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张砚觉得,这次外出,像在它心里种下了什么。某种……渴望。
七月初,吴良开始准备“放生”计划。
按照内务府的安排,“玄黄一号”将在七月中旬“逃”出北京,前往山东东昌府。那里有内应接应,安排它“偶遇”几个真正的反清遗民,取得信任后,再“不慎”暴露,被当地官府“抓获”。
整个过程要自然,不能有破绽。所以需要“玄黄一号”配合——它要真的以为自己是在“逃亡”,是在“联络旧部”,是在为“复明”努力。
这就需要更高明的操纵:既要让它有自主行动的空间,又要确保它不偏离预设轨道。
吴良把计划的大致框架告诉了“玄黄一号”。说得很艺术:说朝廷已经注意到它,可能要对它不利;说外面有“自己人”接应,要带它去安全的地方;说这是“重振旗鼓”的机会。
“玄黄一号”听得很认真。听完后,它问:“吴先生,您会跟我一起走吗?”
吴良摇头:“我得留在这里,善后。你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
“那些人……可靠吗?”
“可靠。都是多年潜伏的弟兄。”
“玄黄一号”点点头,没再问。
但张砚注意到,它眼神里有一丝疑虑。不是对计划的疑虑,是对吴良的疑虑。
七月初十,最后一次全面测试。
这次模拟的是逃亡路上的各种情境:遇到盘查怎么应对,遇到可疑人物怎么周旋,遇到危险怎么脱身。“玄黄一号”表现得几乎完美。那些预设的回答、动作、情绪,都恰到好处。
测试结束后,吴良很满意:“可以了。三天后,按计划行动。”
但就在那天晚上,出了意外。
子时前后,张砚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值夜的杂役,脸色慌张。
“张先生,吴先生让您快去匠作间!”
张砚披衣赶去。匠作间里灯火通明,吴良和几个核心人员都在,脸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张砚问。
吴良指了指“玄黄一号”平时躺的平台。平台上空着,人不见了。
“它……跑了?”张砚一惊。
“没跑远。”吴良说,“就在地下通道里被截住了。但它……它反抗了。”
反抗?张砚愣住了。“玄黄一号”被设计得温顺、配合,怎么会反抗?
“怎么回事?”他问。
一个负责看守的技匠站出来,胳膊上缠着布,渗着血:“回张先生,亥时三刻,我例行巡查,发现它不在房里。顺着通道找,在通往药库的岔道口看见它。我叫它,它不应,反而加快速度。我追上去想拉住它,它……它回手给了我一刀。”
“刀?哪来的刀?”
“药库里的裁药刀,不知什么时候被它摸去了。”
张砚心里一沉。“玄黄一号”会主动拿刀,还会伤人。这完全超出了预设。
“人呢?”他问。
“控制住了,在禁闭室。”吴良说,“打了镇静剂,现在睡了。但这事……得弄清楚。”
禁闭室是匠作间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四面石墙,只有一扇铁门。张砚跟着吴良进去时,“玄黄一号”躺在石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手腕脚腕都系着皮绳,固定在床架上。
吴良俯身检查它的状态,又看了看它手上的伤——那是夺刀时留下的,一道不深的口子,已经包扎了。
“为什么会这样?”吴良像是在问自己,“药量问题?还是催眠暗示出了纰漏?”
张砚没说话。他想起这些天“玄黄一号”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若有所思的眼神,那些关于“选择”和“自由”的问题。也许,不是技术问题,是它……“醒”得太彻底了。
彻底到不想再当提线木偶。
“计划要调整吗?”张砚问。
吴良沉默了很久。“不能调整。内务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时间、地点、人员都定了。临时变动,会出乱子。”
“可它现在这样……”
“加强控制。”吴良说,“加大药量,强化催眠。在它脑子里植入‘必须配合’的绝对指令。哪怕它有自己的想法,也必须执行命令。”
张砚看着床上的人。那张平静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他想,如果“玄黄一号”真的有自我意识,那这种强行控制,算不算另一种酷刑?
但他没说出口。
三天后,“玄黄一号”被从禁闭室放出来。药量和催眠都加强了,它看起来温顺了许多,眼神里的锐利不见了,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平静。
吴良重新测试了各种情境,它的反应都符合预期。似乎那晚的“反抗”,只是一次意外,一次程序错误。
但张砚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注意到,“玄黄一号”偶尔会走神。比如测试时,吴良问一个问题,它会停顿一两秒才回答,像在思考,或者……在抵抗什么。
还有,它看吴良的眼神,比以前更复杂。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很深的、几乎隐藏不住的……审视。
七月十五,出发的日子。
凌晨,天还没亮,“玄黄一号”被悄悄带出摹形司,上了一辆密封的马车。车里除了它,只有一个扮作仆役的内应。吴良和张砚送到后门。
“记住,”吴良最后叮嘱,“到了东昌,按计划行事。不要节外生枝。”
“玄黄一号”点点头,没说话。它看了张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张砚觉得,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告别,有悲哀,还有一丝……决绝?
马车驶入黎明前的黑暗,很快不见了。
吴良转身回司,张砚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他忽然想起朱慈焕的话:“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
现在,这个“更像”的,要出去演最后一幕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