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身的低语(1/2)
康熙三十八年,从正月到三月,一滴雨没下,护城河的水位降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淤泥。街上的尘土积了寸厚,马车过处,扬起黄蒙蒙一片。
三月十八那天下午,吴良把张砚叫到跟前。
“收拾一下,去趟怀旧轩。”
张砚愣了一下。怀旧轩,那个关着真朱慈焕的小院,他已经快两年没去过了。上次去还是康熙三十六年秋天,送一批新抄的《明史》节选进去,让朱慈焕“校正”其中关于崇祯末年的细节。那时朱慈焕已经老得厉害,背佝偻着,说话时手抖个不停,但眼神还清明。
“去做什么?”他问。
“问几句话。”吴良说,“关于他早年在宫里的事——具体哪些事,我写在这张单子上。你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张砚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七八个问题,都很细:崇祯皇帝用膳时喜欢哪个太监布菜?宫中除夕守夜的具体仪式?皇子们读书的“端本宫”里,窗棂上雕的什么花纹?
“这些……有什么用处?”他问。
吴良看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去就是了。记住,他答什么,你就记什么,别追问,别引导。酉时前回来。”
张砚回到住处,换了身干净衣服,带上纸笔。出门时,春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他一脸。他眯起眼,想起康熙二十一年第一次去怀旧轩时,也是春天。那时朱慈焕刚被抓来不久,虽然惊恐,但还有股精气神。十七年过去了,如今的朱慈焕,不知成了什么样子。
怀旧轩在后院最深处,需要穿过两道月洞门,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旁的柱子,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木头。廊檐下结着蛛网,在风里晃晃悠悠。
院门还是那扇黑漆门,门环锈得厉害。张砚敲了敲,等了很久,才有人来开。
是个面生的老太监,六十多岁,眼皮耷拉着,看了张砚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比记忆里更荒凉了。那棵老榆树还在,但半边已经枯死,剩下半边稀稀拉拉挂着些嫩芽。青砖缝里长满杂草,有的已经枯黄,有的刚冒绿。正屋的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好几处,用旧纸胡乱糊着。
“朱先生在屋里。”老太监指了指,自己回门房去了。
张砚走到正屋前,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都钉着木板,只在高处留了条缝,漏进几缕光柱。尘埃在光里翻滚,像无数细小的飞虫。
靠墙的床上,坐着个人。
张砚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模样——瘦,瘦得脱了形。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挽了个髻,用根木簪别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皮耷拉下来,几乎盖住了眼睛。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布满褐色的老年斑。
是朱慈焕,但又不完全是张砚记忆里的那个人。十七年的囚禁,把他从一个人,熬成了一具枯骨。
“朱先生。”张砚轻声叫。
朱慈焕缓缓抬起头。他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一点点转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在昏暗里费力地寻找焦点。
“谁啊?”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是我,张砚。以前来过的,记录员。”
“张砚……”朱慈焕重复着,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许久,他点点头,“啊,张先生。坐吧。”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摆在床前五步远的地方。张砚坐下,摊开纸笔。
“今天来,是想请教先生几个问题。”他说,“关于宫里的一些旧事。”
朱慈焕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宫里……宫里的事,我忘了大半了。”
“您慢慢想,想到什么说什么。”张砚说,语气尽量温和。
他按照单子上的顺序,开始问。
第一个问题:崇祯皇帝用膳时,喜欢哪个太监布菜?
朱慈焕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父皇……父皇用膳,多是王承恩王公公伺候。但布菜……布菜好像是曹化淳?不对,曹化淳更早……是……是高起潜?还是……”
他摇摇头,睁开眼睛,眼神茫然。“记不清了。太久远了。”
张砚记下:“可能为王承恩或曹化淳,记忆模糊。”
第二个问题:宫中除夕守夜的具体仪式。
这次朱慈焕答得顺畅些:“除夕……子时前,所有皇子、公主、嫔妃,都要到乾清宫前集合。父皇会出来,说几句话,赏赐压岁钱。然后一起守岁到天明。宫里各处都要点灯,不能熄。太监们要念《吉祥经》,念一夜。”
“《吉祥经》是什么经?”
“不知道。”朱慈焕摇头,“就是一套吉祥话,年年念,我背过几句……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后面的忘了。”
张砚记下。
第三个问题:端本宫窗棂上雕的花纹。
朱慈焕忽然沉默了。他盯着张砚,看了很久,久到张砚有些不自在。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问。
“……记录。”张砚含糊道,“完善档案。”
“档案……”朱慈焕笑了,笑声干涩,“你们那档案,攒了多少了?够盖房子了吧?”
张砚不知该怎么接话。
朱慈焕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端本宫……东配殿的窗棂,雕的是‘冰裂纹’,象征寒窗苦读。西配殿是‘卍字不到头’,求吉祥。正殿……正殿好像是‘步步锦’,一节一节的,像书卷。”
他说得很细,每个细节都清楚。张砚迅速记录,心里却起了疑——刚才还说忘了大半,现在却能说得这么具体?
“您……记得很清楚。”他试探着说。
朱慈焕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像顽童恶作剧得逞。“有些事,忘不了。越久远,越清楚。反倒是昨天吃了什么,今天早上醒没醒,记不清了。”
张砚继续问后面的问题。朱慈焕有时答得流利,有时支吾,有时干脆说“不记得了”。但张砚注意到,但凡涉及视觉细节的——物品的样式、建筑的格局、衣饰的颜色——他都记得清楚;而涉及人物、事件、情感的,他就含糊。
这不像自然的记忆衰退,倒像……刻意筛选过的。
问完单子上的问题,张砚合上册子。按规矩,他该走了。但他坐着没动。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破窗纸哗啦响。几缕灰尘从梁上飘下来,在光柱里打转。
“朱先生,”张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些年……您在这里,过得好吗?”
朱慈焕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看着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好不好的……不就是这样?吃饭,睡觉,等死。”
“没想过……出去?”
“出去?”朱慈焕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里满是苦涩,“去哪儿?天下之大,哪有我的容身之处?在这里,至少还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出去……出去就是个死。”
张砚沉默了。他知道朱慈焕说得对。一个前明皇子,活着就是原罪。在摹形司里,他是“标准器”,是工具,但至少能活。出去,不出三天就会被抓回来,或者直接“消失”。
“那……那些年,您在民间流亡时,”张砚问,“有没有……有没有遇到过和您一样的人?自称朱三太子的?”
朱慈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盯着张砚:“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
“好奇会害死人。”朱慈焕说,声音冷了下来,“张先生,你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多年,还没学会少问少听吗?”
张砚被噎住了。他想起吴良的警告,想起这些年见过的那些“消失”的人和事。是啊,他该学会闭嘴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些疑问,像种子埋在心里,时间久了,自己就会发芽。
“我听说……”他斟酌着词句,“外面时不时会冒出一些自称朱三太子的人。有的在山东,有的在江南,有的甚至在陕西。您说……他们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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