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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真身的低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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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焕没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像睡着了。屋里静下来,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就在张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

“真的假的……重要吗?”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重要。”朱慈焕继续说,眼睛仍然闭着,“我是真的,别人都是假的。可后来……后来见得多了,就不这么想了。真的怎样?假的又怎样?都是想活下去,想过得好一点。真的朱三太子,像我,像条狗一样躲了四十年。假的朱三太子,有的死了,有的还在闹。你说,哪个更‘真’?”

张砚答不上来。

“而且……”朱慈焕睁开眼,眼神空洞,“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他们敢说敢做,敢带着人闹事,敢喊‘反清复明’。我呢?我只会躲,只会逃,只会……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候我梦见他们。梦见那些冒充我的人,在街上走,在说话,在做事。梦里我跟在他们后面,想看看他们要去哪儿,要干什么。可他们从来不理我,好像我才是假的。”

张砚听得心里发毛。他想起聊城案那三个副本,想起他们临死前可能有的困惑和恐惧。他们脑子里那些关于“朱三太子”的记忆,都是从眼前这个老人身上“校准”来的。他们以为自己是他,但其实他们连他的万分之一都不是。

而真正的他,坐在这里,梦见自己的影子在世间游荡,互相厮杀。

“您……恨他们吗?”张砚问,“那些冒充您的人?”

朱慈焕摇摇头:“恨不起来。他们也是可怜人。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被骗的,有的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像提线木偶,线在别人手里。”

线在别人手里。张砚想起吴良,想起内务府,想起那些看不见的“上面”。摹形司是线,副本是木偶,那朱慈焕是什么?是木偶的原型?还是另一具更精致的木偶?

“那您恨……恨把您关在这里的人吗?”张砚问出这句话时,手心出了汗。

朱慈焕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复杂,有悲哀,有嘲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张先生,”他说,“你今年多大?”

“四十……四十有二了。”

“四十二。”朱慈焕点点头,“我四十二岁的时候,在浙江给人当账房。每天打算盘,记账,晚上睡不着,怕被人发现。那时候我想,要是能安安稳稳活到老,该多好。现在……现在我真的老了,也真的‘安稳’了。可这‘安稳’,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没说恨不恨,但答案已经在了。

张砚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自己这十七年,在摹形司记录、整理、封存。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但现在忽然明白,他也是这“安稳”的一部分。他用笔和墨,帮着建造这座囚禁朱慈焕——也囚禁他自己——的牢笼。

“好了。”朱慈焕摆摆手,“说得够多了。你该走了。”

张砚起身,收拾纸笔。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朱慈焕又恢复了最初的姿势,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昏暗的光线里,他像个雕塑,一动不动。

“朱先生,”张砚说,“您多保重。”

朱慈焕没抬头,只轻轻点了点头。

张砚推门出去。院子里,春日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站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老太监从门房出来,看着他:“问完了?”

“问完了。”张砚说,“我走了。”

“慢走。”

张砚走出怀旧轩,关上那扇黑漆门。门环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

回记录室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春风还是那么干燥,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但他觉得,这风里好像带着什么别的东西——一种陈腐的、绝望的、被时光腌透了的味道。

那是怀旧轩的味道。是十七年囚禁的味道。是一个王朝最后的影子,在暗室里慢慢腐烂的味道。

回到记录室,吴良正在等他。

“问完了?”

“问完了。”张砚递过记录。

吴良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就这些?”

“就这些。”

“他状态怎么样?”

“老了,很瘦,但神智还算清楚。”

吴良点点头,把记录收起来。“好了,你去忙吧。”

张砚回到自己的桌前,摊开下午要整理的档案。但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朱慈焕的话,还有他最后那个低头的姿势。

那不像一个活人的姿势,像……像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可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思考,还在做梦。

梦见他那些在世间游荡的影子。

那天晚上,张砚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房梁。

他想起朱慈焕说的“提线木偶”。是啊,他们都是木偶。朱慈焕是,那些副本是,他自己也是。线在别人手里,他们只能按着既定的轨迹动作。

可木偶会做梦吗?木偶会梦见自己的影子在互相厮杀吗?

张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线,一旦缠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就像朱慈焕脖子上的那道无形的枷锁,就像那些副本脑子里被灌输的记忆,就像他自己这十七年来,一笔笔写下的那些记录。

都是线。

把他,把朱慈焕,把所有人,牢牢地捆在一起。

捆在这座叫做“摹形司”的牢笼里。

捆在这个叫做“康熙”的时代里。

捆在这段说不清真假的历史里。

窗外,春风还在吹。吹过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吹过皇宫的琉璃瓦,吹过怀旧轩那扇钉死的窗户。

吹不散那些低语。

那些在暗室里回荡了十七年的低语。

那些关于真与假、生与死、人与影的低语。

张砚闭上眼。

黑暗中,他好像听见了朱慈焕的声音,很轻,很飘忽: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那您……恨他们吗?”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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