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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传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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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裹紧了身上的棉袍。车里除了他,还有吴良,两人都沉默着。这是他们离开北京的第三天,目的地是平阳府下属的洪洞县——一个出了“妖人作祟”案子的地方。

案子是十天前报上来的。洪洞知县赵文奎的密奏说,县里出了怪事:有个叫胡半仙的游方道士,自称能“招魂续命”,帮人复活死去的亲人。起初只是偷偷做,后来名声传开,不少富户暗地里找他。直到上月,城南李员外家新寡的儿媳,夜里突然“活”过来,在院子里游荡,吓疯了好几个下人。官府去查,在胡半仙住处搜出许多古怪药材、符咒,还有一本记载“造人”法子的手札。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按“妖言惑众”处置就是。但赵知县在验查那些药材时,发现其中几味,和宫里太医院某种秘方里的药材相同。他不敢自专,上报了山西巡抚,巡抚又报到了内务府。内务府一看,觉得像摹形司的手笔,这才派了吴良和张砚来。

“那胡半仙,审过了吗?”张砚打破沉默。

“审了。”吴良闭着眼,像是养神,“咬死了说是祖传的方子,自学成才。但赵知县说,有些说辞,不像寻常江湖骗子能编出来的。”

“比如?”

“比如他说,人的魂分‘主魂’‘觉魂’‘生魂’,三魂齐备才是活人。死人若尸身未腐,可用药引召回‘觉魂’,再以生人之气养‘生魂’,假以时日,或可‘半活’。”吴良睁开眼,“这话,你听着耳熟吗?”

张砚心里一凛。摹形司的药理基础里,确有类似说法,不过更精细些,分的是“神、魂、魄、意、志”。民间方士能说出这些,确实不寻常。

“会不会是……咱们司里流出去的?”他试探着问。

吴良没直接回答:“去看看再说。”

第三天傍晚,到了洪洞县。县城不大,城墙低矮,街面冷清。赵知县亲自在城门口迎接,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瘦削,眼袋很重,一看就是没睡好。

“吴大人,张先生,一路辛苦。”赵知县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沙哑,“下官已在县衙备了薄酒,为二位洗尘。”

“酒就不必了。”吴良摆摆手,“先看案卷,再看人犯。”

“是,是。”赵知县连忙引路。

县衙后堂,案卷已经准备好了。张砚一份份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胡半仙,本名胡三,河北保定人,今年五十二岁。早年走街串巷卖过狗皮膏药,后来不知从哪儿学了点医术,开始给人看邪病。康熙三十四年流落到洪洞,赁了间小院住下。平时深居简出,但常有富户家的仆役偷偷上门。

案卷里附了几份顾客的供词。有个绸缎商,儿子夭折后,找胡半仙招魂,花了二百两银子,得了包药粉,说是洒在坟头,七七四十九天后,孩子能托梦。结果自然是没用。

还有个寡妇,丈夫暴毙,想见最后一面。胡半仙让她取丈夫生前衣物,在他设的坛前焚香七日,说是能“引魂现形”。寡妇照做了,第七天夜里,真看见个模糊人影,扑上去却是一场空。事后胡半仙说,是她“心不诚”。

这些都还算寻常骗术。关键是李员外家那件事。

李员外的儿子去年秋闱落第,郁结成疾,冬天一场风寒没了。儿媳王氏,十九岁,过门才一年,守着寡。今年正月里,王氏突然病倒,药石罔效,二月初三死了。李员外悲痛,听人说胡半仙有奇术,私下请了他来。

胡半仙看了王氏尸身,说“尸身未寒,魂尚可追”。但要一味“药引”——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李员外年老体弱,最后是王氏的娘家弟弟,咬牙割了腕,取了一小碗血。

之后的事,案卷里写得含糊。只说胡半仙在停灵的厢房里做了七日法,用了许多古怪药材。到第七天夜里,守灵的下人听见厢房里有动静,推门一看,王氏直挺挺坐在棺材里,睁着眼,但不会说话,不会动。

李家人吓坏了,找胡半仙质问。胡半仙说,这是“魂归魄未稳”,还需调养。又开了些药,让每日灌服。王氏就这样“活”着,能睁眼,能喘气,但不会说话,不会吃饭,靠灌药吊着命。直到上月十五夜里,她突然自己走出厢房,在院里游荡,碰见巡夜的下人,这才彻底暴露。

“那王氏现在何处?”吴良问。

“还在李家厢房锁着。”赵知县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派了两个婆子看守,每日灌些米汤,勉强……勉强还喘气。”

“带我们去看看。”吴良起身。

李家在城南,是个三进的大院。因为出了这事,门庭冷落,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灰扑扑的。李员外亲自来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走路颤巍巍的。

“造孽啊……造孽啊……”他不停念叨。

厢房在后院最僻静处,门上加了两道锁,窗外钉了木板。两个粗使婆子守在门口,见知县来了,忙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怪味冲出来——像药味,又像腐味,还混着檀香的烟味,呛得人想咳嗽。

屋里很暗,只在墙角点了盏油灯。靠墙摆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厚被子,只露个头在外头。

张砚走近了看。

那是个年轻女人,脸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睛半睁着,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屋顶。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发黑的牙齿。胸口有极其缓慢的起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还会动吗?”吴良问。

一个婆子答:“偶尔……偶尔手指会动一下。眼睛也会眨,但慢得很,半天眨一下。”

“喂她吃东西呢?”

“喂米汤,能咽,但流出来一半。”婆子说,“大小便……也不自知,得按时收拾。”

吴良俯身,掀开被子一角。女人的手露出来,瘦得皮包骨,指甲很长,里面藏着污垢。他仔细看她的手腕、手背,又掀开衣领看了看脖颈。

“没有尸斑。”他低声对张砚说,“皮肤有弹性,不是死人。”

“那她是……”张砚问。

“半活。”吴良直起身,“药力吊着,身体没死透,但魂……不知道还在不在。”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他们。那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两口深井,看久了让人发毛。

张砚移开视线。他想起摹形司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半成品。那些也是“半活”,靠药液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等待“成形”或被“处理”。

但那些是摹形司造的,是“计划内”的东西。眼前这个女人,是个普通人,因为家人的愚昧和贪心,被弄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胡半仙用的药渣,还有吗?”吴良问李员外。

“有,有。”李员外忙让下人去取。

不一会儿,拿来个布包,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渣,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那股怪味。吴良拈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递给张砚。

张砚闻了闻。味道很复杂,至少十几味药材混在一起。他仔细辨认:有人参、黄芪、当归这些补气养血的;有朱砂、雄黄这些镇惊安神的;还有几味他不认识,但味道刺鼻,像是西域来的药材。

最让他在意的是,有一味药材的气味,他太熟悉了——是摹形司基础药方里必加的“引魂草”。这种草只长在云贵深山,产量极少,除了宫里和摹形司,民间几乎见不到。

他看向吴良。吴良微微点头,眼神凝重。

离开李家,回到县衙,吴良让赵知县把胡半仙押来。

胡半仙被两个衙役拖进来,五十多岁,干瘦,头发花白,穿着囚衣,手脚都戴着镣铐。他脸上有伤,像是审问时打的,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胡三,你那些方子,从哪儿学的?”吴良坐在堂上,没让赵知县审,自己开口。

胡半仙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祖传的。”

“祖传?”吴良冷笑,“你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哪来的祖传方子?”

胡半仙不吭声。

“你用的那味引魂草,哪儿来的?”吴良追问。

胡半仙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说。”吴良声音不高,但透着寒意。

“捡……捡的。”胡半仙声音发干,“在……在山上采药时捡的。”

“哪儿座山?”

“就……就洪洞城外的霍山。”

“霍山不长这种草。”吴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种草,全中国只有三个地方有:云南哀牢山,贵州苗岭,还有……北京西山的皇庄药圃。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胡半仙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吴良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你背后还有人,对不对?谁给你的方子?谁供你的药材?”

胡半仙猛地摇头:“没……没有!就是我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吴良直起身,对赵知县说,“用刑吧。不用重,就拶指,先拶左手。”

衙役拿来拶子,套在胡半仙左手上。那是五根小木棍,用绳子穿起来,收紧时夹手指,疼得钻心。

绳子还没收紧,胡半仙就瘫了:“我说……我说……”

吴良摆摆手,衙役退开。

“是……是个老太监。”胡半仙喘着气,“康熙三十三年冬天,我在保定城外遇见他。他病了,倒在路边,我救了他。他为了谢我,给了我这个方子,还给了我一包药材种子,说种出来,能治疑难杂症。”

“老太监?叫什么?哪儿来的?”

“他说姓刘,原来在宫里当差,老了被放出来的。别的……别的没说。”

“方子呢?拿来。”

胡半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已经揉得皱巴巴的。衙役接过,递给吴良。

吴良展开,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个药方。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张砚凑过去看。

药方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药材清单,二十多味,摹形司基础药方里的药材,这里占了约三成;第二部分是制法,写得很简略,但关键步骤和摹形司的“初浸法”有七成相似;第三部分是“用法”,写的是如何给“尸身未寒者”用药,如何“引魂”,如何“养魄”。

粗看像个拙劣的模仿,但细看,那些关键点都抓到了。

“这方子,你用过几次?”吴良问。

“就……就两次。”胡半仙说,“一次是前年,城西王铁匠的儿子淹死了,我试了,没成,孩子第三天就臭了。第二次就是李家这次……这次成了,但……但成了这样。”

“那老太监还说了什么?”

“他说……说这方子逆天,用了折寿。让我慎用。”胡半仙苦笑,“我本来不敢用,可……可穷啊。想挣点钱,养老。”

吴良把药方递给张砚收好,又问:“那种子呢?种出来了吗?”

“种了,但只活了三成。”胡半仙说,“长得慢,一年才收一次。我都用在李家的方子里了。”

吴良让衙役把胡半仙带下去,对赵知县说:“此人先关着,别让任何人探视。等我们查清那老太监的来历,再做处置。”

“是。”赵知县躬身。

回到住处,吴良和张砚对着那药方研究。

“你怎么看?”吴良问。

张砚仔细看那方子:“药材有三成和咱们的一样,制法有七成相似。但剩下的部分……很粗糙,像是凭记忆拼凑的,或者故意改了些,以防被人识破。”

“嗯。”吴良点头,“那老太监,八成是从宫里,或者从咱们摹形司流出去的人。可能是被淘汰的杂役,也可能是偷了方子逃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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