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传染(2/2)
“可摹形司看管这么严,怎么会……”
“再严的墙,也有缝。”吴良揉了揉眉心,“康熙三十三年……那是聊城案那一年。司里忙乱,说不定真有疏漏。”
张砚想起聊城案。那一年摹形司确实人手紧张,三个副本派出去,后续处理也麻烦。如果有人趁乱做点什么,不是不可能。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先查那老太监。”吴良说,“我明天写信回京,让内务府查康熙三十三年放出宫的老太监里,有没有姓刘的,懂药理的。你留在这儿,把胡半仙这些年接触过的人、用过药的案子,都查一遍。看还有没有类似的‘半活人’。”
“还有?”张砚一惊。
“可能不止李家这一例。”吴良说,“这种方子流出去,就像瘟疫。一个人用了,尝到甜头,会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改改,再传。传着传着,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张砚心里发寒。摹形司的技术,是经过多年试验、严格控制的东西。一旦流落民间,被胡乱使用,会酿成什么后果?李家的王氏,也许只是开始。
第二天,吴良去写信,张砚开始查案。
他让赵知县调来洪洞县近五年的刑案卷宗,尤其是涉及“妖术”“邪病”“尸变”的。又让衙役去街上打听,还有没有人找胡半仙“办过事”。
查了三天,结果让人心惊。
胡半仙在洪洞三年,暗地里接过的“生意”,至少有十几桩。除了李家,还有:
城北张屠户的老婆,难产死了,胡半仙说能“保胎儿”,取了死者的头发、指甲,混着药粉烧了,让张屠户每日对着灰烬念经。三个月后,张屠户疯了,说看见老婆抱着孩子在屋里走。
东关卖豆腐的刘寡妇,儿子出天花夭折,胡半仙给了包“招魂香”,让她在儿子坟前点。刘寡妇点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一天夜里,听见坟里有哭声,扑上去挖,挖出副小棺材,里面只剩骨头。
最瘆人的是西街开茶馆的孙掌柜。他老娘八十多岁,寿终正寝。胡半仙说能“延寿”,让孙掌柜取自己的血,混在药里,每日给尸体灌。灌了七天,尸体没活,但也没腐,皮肤还有弹性。孙掌柜吓得停了药,第二天尸体就臭了,流黑水,招来满屋苍蝇。
这些事,有的报了官,按“诈骗”处理,胡半仙赔点钱了事;有的没报,当事人自己咽了苦果。但所有案子里,都没有出现像王氏那样“半活”的情况。
张砚推测,可能是因为药材不全——胡半仙的“引魂草”只种活了三成,量不够,效果就打折扣。李员外家那次,可能正好凑齐了药材,用量也够,才“成功”了。
但这“成功”,比失败更可怕。
查案的第四天,张砚又去了李家,想再看看王氏的情况。
看守的婆子说,王氏这几天越来越“静”了。以前偶尔还会动动手指,眨眨眼,现在几乎一动不动。灌米汤时,吞咽的反应也慢了,常常呛着。
“怕是……怕是不行了。”一个婆子小声说。
张砚走到床前。王氏还是那个姿势躺着,眼睛半睁,但眼珠已经彻底不动了,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
正看着,王氏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眼泪。
很慢,很缓,顺着蜡黄的脸颊,流进鬓发里。
张砚愣住了。他盯着那滴泪痕,看了很久。
她会哭。说明还有知觉,还有情感,还有痛苦。
一个被强行“拉”回来的魂,困在这具半死不活的身体里,不能动,不能说,只能躺着,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那是什么滋味?
张砚不敢想。
他退出厢房,站在院里。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想起摹形司那些副本。他们被制造出来时,有没有知觉?有没有情感?被派去送死时,会不会恐惧?被“处理”时,会不会流泪?
以前他不敢深想,总觉得那些是工具,工具没有感情。
但现在,看着王氏那滴眼泪,他动摇了。
人不是工具。哪怕是被制造出来的人,灌输了记忆的人,半人半鬼的人,只要还有一滴眼泪,就还是人。
而他们摹形司,这十年来,制造、使用、销毁了多少这样的“人”?
张砚感到一阵恶心。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晚上回到住处,吴良已经回来了,正在看京城来的回信。
“查到了。”吴良把信递给他,“康熙三十三年,宫里确实放出一批老太监,其中有个姓刘的,叫刘进忠,原来在御药房当差,懂些药理。放出宫后,去了保定投奔侄儿。但第二年春天,侄儿来说,刘进忠离家出走,不知去向。”
时间、地点、背景,都对得上。
“那方子,应该就是从他那儿流出去的。”吴良说,“他在御药房当过差,可能接触过摹形司的一些基础药方——不是核心的,是外围的、辅助的那些。凭记忆抄了一部分,又自己添了些民间偏方,凑成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然后传给了胡半仙?”张砚问。
“嗯。胡半仙又拿去骗人,骗着骗着,真弄出个‘半活人’。”吴良揉了揉太阳穴,“这事麻烦。技术外泄,还闹出人命,上头知道了,要问责的。”
“那……怎么处理?”
“胡半仙不能留了。”吴良说,“以‘妖术害人’的罪名,判斩立决。越快越好。”
“那王氏呢?”
吴良沉默了一会儿:“她……救不活了。药力耗尽,也就这几天的事。让她安静地走吧。”
“李员外那边……”
“给他个教训。”吴良说,“罚银五百两,捐给县学。对外就说,王氏是‘诈尸’,胡半仙是‘妖道’,已经伏法。别再提‘招魂’‘续命’这些事。”
张砚听着。这处理很周全:胡半仙灭口,王氏等死,李员外破财,事件定性为“妖术”,与摹形司无关。一切痕迹都会被抹掉。
就像聊城案那样。
就像之前所有案子那样。
“那刘进忠呢?”他问,“不找了?”
“找不到了。”吴良摇头,“两年了,可能死在哪条沟里了。就算找到,一个老太监,说疯话,也没人信。”
张砚没再说话。
第二天,胡半仙被押赴刑场。洪洞县好久没处斩人犯,来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胡半仙被绑在囚车上,游街示众。他低着头,不喊冤,也不求饶,像个木头人。
午时三刻,刀落头断。血喷了一地,很快被黄土吸干。
张砚没去看行刑。他在住处整理这几天的调查记录,准备封存带回。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
纸上那些字:胡半仙、刘进忠、王氏、李员外、招魂、续命、半活人……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而这场噩梦的源头,是摹形司流出去的那点技术残渣。
只是一点残渣,就酿成这样的大祸。如果是完整的呢?如果是核心的技术呢?
张砚不敢想。
他忽然想起库房里那本笔记,何公写的:“此术逆天,终遭天谴。”
以前他觉得这话夸张,现在觉得,也许是真的。
他们玩弄生死,篡改记忆,制造“人”。这些事,真的没有代价吗?
胡半仙死了,王氏快死了,但摹形司还在,技术还在,欲望还在。
只要有欲望,就还会有人想“复制”所爱,“复活”逝者,“制造”完美。
而这种欲望,一旦离开控制,就像瘟疫,会传染,会变异,会酿成想象不到的灾难。
张砚合上册子,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他觉得很累,很空。
窗外传来百姓散去的喧哗声,行刑结束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王氏眼角那滴泪,一旦流下,就永远在那张蜡黄的脸上,擦不掉,忘不了。
三天后,王氏死了。
消息是赵知县派人来报的,说“今晨发现,已无气息”。吴良点点头,没说什么。
又过了两天,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吴良和张砚启程回京。
离开洪洞那天,是个阴天。马车出城时,张砚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县城灰扑扑的,城墙低矮,街道冷清。几个乞丐蹲在城门口,伸着破碗。
这就是“传染”发生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因为一点流出的技术,几包药材,几个人的贪念和愚昧,就上演了一场生死闹剧。
而这样的地方,全中国有多少?
摹形司的技术,又流出去多少?
张砚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马车颠簸着,驶向北京。
那里有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半成品”,更多的“玄黄计划”。
而他,还要继续参与下去。
因为他是摹形司的记录员。他的工作,就是记录、整理、封存。
至于那些记录背后的血和泪,那些被篡改的人生,那些被制造的“人”,他只能看着,记着,然后继续前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
洪洞县城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