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替身循环(1/2)
康熙三十三年,山东蝗灾。
七月里,济南、东昌、兖州三府,蝗虫遮天蔽日地来,像一片移动的黑云,落在哪里,哪里的庄稼就只剩光杆。官府组织人力扑打,设坛祭神,都不顶用。到了八月,饥民开始流窜,有的往南,有的往北。
摹形司里,张砚从邸报上看到这些消息时,并没太在意。天灾年年有,不是旱就是涝,不是蝗就是雹。他已经习惯了从文字里看人间的苦难,隔着一层纸,再惨也像戏。
八月廿三,吴良把他叫到跟前,桌上摊着山东巡抚的密奏。
“看看这个。”
张砚拿起密奏。是山东巡抚李炜八月初十发出的,说东昌府聊城县,有“奸民”假借朱三太子名号聚众,煽动饥民抢粮。已派兵围剿,擒获为首者三人,俱称“朱三太子”。
“三个?”张砚抬头。
“嗯。”吴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都说是朱三太子。一个在城南粥厂煽动抢粮,一个在城隍庙讲劫富济贫,还有一个……在县衙门口喊冤,说自己是前明皇子,要见知县。”
张砚觉得荒诞。同一个县,同一天,冒出三个朱三太子。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
“不管是不是故意,这事不能放任。”吴良说,“山东离京近,饥民又多,万一闹起来,不好收拾。朝廷的意思是,要快刀斩乱麻。”
“怎么斩?”
吴良从抽屉里取出三份卷宗,推过来。“咱们的人,也该动动了。”
张砚翻开卷宗。是三份“副本”的档案,编号分别是戊字二十三号、戊字二十四号、戊字二十五号。都是今年春天新成的,还没来得及派过任务。
“把他们放出去?”张砚问。
“嗯。放去聊城。”吴良说,“三个都放。让他们去接触那三个朱三太子,摸清底细,搅乱局面,给官兵创造机会。”
张砚明白了。这是以假乱真,用摹形司的副本,去对付民间自发的冒充者。让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官府才好一网打尽。
“可三个副本……会不会互相干扰?”他问。
“要的就是干扰。”吴良笑了笑,“水浑了,才好摸鱼。”
九月初一,三个副本从摹形司出发。张砚没见到他们出发的样子,只听说是一早从后门走的,各走各的路,装扮成不同身份:一个扮行商,一个扮游方郎中,一个扮投亲的秀才。
九月初十,山东的消息陆续传回。
第一个消息:聊城那三个“朱三太子”,都被关进了县衙大牢。但他们各说各的,互不承认,都咬定自己才是真的。知县审得头疼,上报府衙。
第二个消息:戊字二十三号(行商)到了聊城,在城南一家客栈住下,开始接触饥民中“有想法”的人,暗示自己“上头有人”,可以带他们干大事。
第三个消息:戊字二十四号(郎中)在城隍庙附近摆摊,免费给饥民看病,趁机宣扬“真龙未死,早晚复位”。
第四个消息:戊字二十五号(秀才)直接去了县学,找那些穷书生谈诗论文,偶尔“不慎”流露出前朝遗民的家国情怀。
张砚每天整理这些消息,写成简报,交给吴良。吴良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朱笔批注:
“二十三号进展顺利,可加码。”
“二十四号太露,需收敛。”
“二十五号切入点佳,继续。”
九月廿五,事情起了变化。
山东来的密报说,聊城大牢里那三个“朱三太子”,突然开始互相指认。一个说另一个是“清廷走狗”,一个说第三个是“江湖骗子”,第三个说前两个都是“冒牌货”。吵得不可开交,连狱卒都懒得管。
与此同时,城里的三个副本,也开始察觉到彼此的存在。
戊字二十三号(行商)报告:“城内似有同道,言行可疑,疑为官府细作。”
戊字二十四号(郎中)报告:“遇一商人,暗中笼络饥民,恐是同行,需警惕。”
戊字二十五号(秀才)报告:“书生聚会中,有人言谈间试探前朝事,或为同类,或为陷阱。”
张砚看着这些报告,觉得像在看一场荒诞的戏。三个被派去搅局的副本,现在互相怀疑,互相试探,都以为对方是敌人,却不知道他们其实是同一边的。
他把报告交给吴良。吴良看了,没说话,只是提笔写了道命令:“令三人暂勿接触,各司其职,待命。”
命令传去山东。但三天后,新的报告来了——三个副本,还是碰上了。
是在城隍庙的庙会上。那天是十月初一,聊城有庙会,饥民、商贩、闲人都聚在那儿。三个副本不约而同都去了:二十三号去打探消息,二十四号去义诊,二十五号去“偶遇”书生。
结果在庙会上,三个人打了个照面。
报告是二十三号先送回的:“庙会见二人,一郎中一秀才,皆可疑。郎中义诊时,与饥民言‘真龙’,秀才与书生谈‘气节’。此二人恐为真党,或为官府诱饵。请示下。”
接着是二十四号的报告:“庙会见行商、秀才。行商鬼祟,秀才清高,皆似有所图。此二人或为同路,或为敌手,难辨。”
最后是二十五号:“庙会见商、医二人。商言利,医言仁,皆似有隐情。疑此二人亦为‘朱三太子’而来,不知是友是敌。”
张砚读着这些报告,想象那个场景:三个长相不同、装扮不同、但脑子里装着相似记忆的人,在熙熙攘攘的庙会上相遇,互相打量,互相猜测,都觉得自己在执行秘密任务,都觉得对方可能是敌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其实来自同一个地方,受命于同一个人。
吴良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他们继续猜。”
“这样……不会出事吗?”张砚问。
“出事才好。”吴良说,“就是要让他们乱,让聊城乱,让那些饥民、那些真真假假的朱三太子,都乱成一锅粥。乱了,官兵才好动手。”
十月初八,山东来了急报:聊城出事了。
三个副本中的两个——二十三号(行商)和二十四号(郎中)——在城西一家茶馆里,当众吵了起来。
起因是二十三号在茶馆里跟几个饥民说,自己有门路能弄到粮食,但要“有志之士”相助。二十四号正好在隔壁桌喝茶,听见了,冷笑一声,说:“如今这世道,骗子真多。”
二十三号不悦,问:“你说谁是骗子?”
二十四号说:“谁接话就是谁。”
两人吵起来,越吵越凶。二十三号说二十四号是“江湖郎中,懂什么大事”。二十四号说二十三号是“奸商,专骗穷人”。最后二十三号拍桌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二十四号也拍桌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茶馆里的人都看热闹。有人起哄:“你们谁啊?报上名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闭了嘴。但眼神里的敌意,藏不住。
这件事很快传开。饥民中间开始议论:城里来了两个怪人,一个像商人,一个像郎中,都神神秘秘的,都说自己能“干大事”。
十月初十,更糟的事来了。
二十五号(秀才)去县学参加诗会,酒后“失言”,念了句诗:“山河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有书生问这诗何解,他叹口气,说:“你们年轻,不懂。”
这话传到县衙,知县起了疑,派人暗中盯着二十五号。
十月十二,三个副本都察觉到被监视了。
二十三号报告:“近日有生面孔在客栈外徘徊,疑为官差。”
二十四号报告:“义诊时总有人问东问西,似在试探。”
二十五号报告:“县学同窗突然疏远,恐已暴露。”
吴良接到报告,下了新命令:“令三人设法接触大牢中那三个‘朱三太子’,摸清底细,必要时可协助他们。”
张砚不明白:“协助?怎么协助?”
“帮他们越狱。”吴良说。
“越狱?”张砚一惊,“那不会更乱吗?”
“就是要乱。”吴良说,“牢里那三个,是民间自发的,没经过训练,容易控制。把他们放出来,和咱们这三个副本搅在一起,六个人,六个‘朱三太子’,聊城会变成什么样?”
张砚想象那个场景:六个自称朱三太子的人,在饥民遍地的县城里活动,互相指认,互相拆台,吸引官府的全部注意力。而真正的官兵,就可以趁乱收拾局面。
这计策太毒了。
十月十五,三个副本开始行动。
二十三号买通了一个狱卒的家眷,往大牢里递消息,说“外面有兄弟接应”。
二十四号利用义诊的机会,接触到一个狱卒的老母亲,治好了她的咳嗽,狱卒感激,答应帮他“捎句话”。
二十五号更直接——他在诗会上“偶遇”知县的一个师爷,送了一幅自己画的山水,画上题诗暗藏玄机。师爷是明白人,收了画,答应“行个方便”。
十月二十,聊城大牢出了事。
不是越狱,是更荒诞的事——牢里那三个“朱三太子”,开始绝食。
狱卒上报,说三人都不吃饭,说要“以死明志”,证明自己才是真的。知县亲自去劝,三人异口同声:“除非皇上亲审,否则不吃。”
知县气笑了:“皇上审你们?你们配吗?”
三人又吵起来。一个说:“我乃崇祯皇帝三子,怎么不配?”另一个说:“我才是!你是冒牌货!”第三个说:“你们两个都是假的!”
狱卒在旁边看着,直摇头。
这件事传到民间,饥民们议论得更凶了。有人说牢里的是真太子,有气节;有人说都是假的,演戏呢;还有人说,城里还有太子,不止三个。
十月廿五,事情到了高潮。
二十三号(行商)在城南粥厂附近,聚集了三十多个饥民,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有饭吃,有衣穿。二十四号(郎中)听说后,带着另一伙饥民赶去,两拨人在粥厂前对峙。
二十三号质问二十四号:“你想干什么?”
二十四号反问:“你想干什么?”
两边的饥民也跟着吵。有人说跟商走,有饭吃;有人说跟郎走,能治病。正吵着,二十五号(秀才)也来了,带着几个书生,说要“以理服人”。
三伙人,三个头领,在粥厂前吵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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