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替身循环(2/2)
饥民们看着,糊涂了。这三人,看着都不像一般人,都说自己能带大家过好日子,可彼此又不对付。到底该信谁?
这时,有人喊了一句:“你们都说自己厉害,那你们知道朱三太子长什么样吗?”
场面静了一瞬。
二十三号先开口:“我当然知道。”
二十四号说:“我也知道。”
二十五号说:“三位不妨都说一说。”
二十三号清了清嗓子:“朱三太子,本名慈焕,崇祯皇帝第三子。甲申年出宫时,年十二,中等身材,面白,眉清目秀。”
二十四号接着说:“左耳后有颗小痣,说话时习惯先抿嘴。”
二十五号补充:“右手食指有一道旧疤,是幼时在御花园被猫抓的。”
三人说完,互相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他们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这是他们脑子里被灌输的、关于“朱三太子”的标准记忆。
饥民们听着,也愣了。这三人,说的细节都对得上,难道……都是真的?
有人小声说:“会不会……朱三太子会分身?”
有人反驳:“胡说什么!肯定是串通好的!”
但更多的人,开始用怀疑的眼光打量这三个人。
二十三号最先反应过来,指着二十四号和二十五号:“你们……你们是清廷派来的!你们背熟了太子的特征,来冒充!”
二十四号也指着他:“你才是冒充的!”
二十五号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我们都是冒充的。”
这话一出,场面更乱了。
十月廿八,山东巡抚李炜的急报送到京城。
报上说:聊城局势已失控。民间现六个自称朱三太子者,三人在牢,三人在外。在外三人近日公开活动,吸引饥民数百,彼此攻讦,又似有默契。官府虽已增兵,但投鼠忌器,恐激起民变。请朝廷速决。
吴良接到急报,立刻去见内务府总管。回来时,带了一道手令。
“收网。”他对张砚说,“明天,山东那边动手。”
“怎么收?”张砚问。
“牢里那三个,以‘妖言惑众、煽动饥民’的罪名,就地正法。”吴良说,“咱们那三个副本……让他们死在乱中。”
“死?”
“嗯。让二十三号和二十四号在冲突中被杀,让二十五号自尽。尸体要留下,让百姓看见,让官府验明正身。”吴良说得很平静,“这样,聊城这场闹剧,就可以结束了。六个朱三太子,死了三个,逃了三个——死的当众死了,逃的再也不会出现。百姓没了念想,饥民没了头领,事情就平息了。”
张砚听着,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三个活生生的人——虽然是副本,但也是活人——要被安排去死。而且死得要有价值,要能平息事态。
“他们……知道吗?”他问。
“不需要知道。”吴良说,“他们只需要按命令行事。”
十一月初三,山东的消息传来。
聊城城南,二十三号(行商)和二十四号(郎中)带着各自的饥民,在城门口“遭遇”官兵。冲突中,两人“奋勇抵抗”,被当场格杀。尸体悬挂城门示众。
同一天,二十五号(秀才)在县学留下一封“绝命书”,说自己“报国无门,唯有一死”,然后在住处自缢。
牢里那三个,也在同一天被押赴刑场,公开处斩。
六个“朱三太子”,一天之内,全没了。
聊城的饥民傻了。他们看着城门上悬挂的尸体,看着刑场上滚落的人头,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场梦。闹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到底为了什么?
没人说得清。
十一月初五,山东巡抚的报捷文书送到京城。说聊城“逆党”已肃清,民心思定,局势平稳。皇上朱批:“知道了。善后事宜,着该抚妥办。”
事情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但张砚知道,没那么简单。
十一月初十,摹形司里,吴良让张砚整理这次行动的所有记录。
“整理好后,封存。”吴良说,“除了咱们三个当事人,不要让别人知道详情。”
“三个当事人?”张砚问。
“你,我,还有山东那边具体执行的人。”吴良说,“其他人都只知片段,不知全貌。”
张砚点头。他开始整理。
记录很多:三个副本的档案,出发前的训令,途中传回的报告,山东的密报,最后的处置命令……厚厚一摞。
他一份份看,一份份整理。看到三个副本的最后报告时,他停了很久。
二十三号(行商)的最后一份报告,是十一月初二晚上发出的,也就是他死前一夜。报告很简单:“明日按计划行事。若有不测,无悔。”
二十四号(郎中)的报告更短:“药已备好,可致假死。但恐有变。”
二十五号(秀才)的绝命书副本也在其中。张砚仔细看,那字迹确实像二十五号的,但有些笔划的顿挫,和他平时写的不太一样。也许是临死前手抖?
绝命书上写:“余本前明遗孤,流落江湖,苟活至今。今见民生多艰,官逼民反,心实痛之。然余力薄,不能救苍生,唯以一死,告天下人:朱明之气,未绝也。”
写得很悲壮。但张砚知道,二十五号脑子里那些“前明遗孤”的记忆,都是被灌输的。他根本不是朱三太子,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他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按命令去死,死前还要演一场戏。
而这场戏,观众是那些饥民,是聊城的百姓,是天下人。
张砚放下绝命书,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十年了,他看过太多这样的事:人被制造,被使用,被销毁。像用过的工具,坏了就扔。
可工具不会有记忆,不会有感情,不会在死前写下“心实痛之”。
但副本会。
他们会痛,会疑,会怕,会不甘。
十一月十五,整理工作完成。张砚把所有记录装订成册,贴上封条,写上“康熙三十三年山东聊城案·绝密”,交给吴良。
吴良接过,放进一个铁匣里,上了锁。
“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吴良说,“尤其是最后那些细节——二十三号和二十四号冲突的场面,二十五号绝命书的内容——都安排得很妥当。看着像真的。”
张砚没说话。那些“细节”,确实是他根据山东传回的消息,加工、润色后报上去的。吴良需要一份“圆满”的报告,他就给了一份“圆满”的报告。
至于真相……没那么重要。
“累了就休息几天。”吴良说,“接下来要准备‘玄黄计划’了。那才是大事。”
玄黄计划。张砚听吴良提过几次,但具体内容,吴良从没细说。只知道和朱慈焕有关,和“最后的处置”有关。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年开春。”吴良说,“所以这个冬天,要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该清的清,该埋的埋。”
张砚明白“清”和“埋”的意思。摹形司这些年积累的东西太多,有些能留,有些不能留。在开始新的大事前,要把旧痕迹处理干净。
十一月廿,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张砚站在记录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枯枝在雪中显得格外嶙峋。
他想起聊城那三个副本。他们死的时候,山东下雪了吗?
也许没有。山东的雪,来得比北京晚。
他想起二十三号最后那份报告:“若有不测,无悔。”
真的无悔吗?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人,活了不到一年,就被派去执行必死的任务。他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那些被灌输的“前明遗孤”的记忆?还是对这个世界短暂的一瞥?
张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又参与了一场“清理”。用笔,用墨,用文字,把三个人的生与死,整理成一份整齐的档案,锁进铁匣。
然后继续生活,继续工作,继续准备下一场“清理”。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敲在厚厚的雪上。
张砚关上窗,回到桌前。桌上摊着明天要整理的旧档,墨已经研好了。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雪静静地覆盖着一切。
覆盖着北京城,覆盖着聊城,覆盖着那些已经消失和即将消失的人和事。
也覆盖着那些永远说不清的真相。
张砚终于落笔,写下日期: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廿一。
然后继续写,一个字,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