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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博学鸿儒的阴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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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下了几场大雪。

腊月里,摹形司院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杂役早晚各扫一次,但到午时又积起薄薄一层。

张砚在摹形司已经十年了。

十年,足够让一个年轻人眼角生出细纹,让一些事变成习惯,也让另一些事在心底烂成不敢触碰的暗疮。他如今是摹形司资格最老的记录员,周伯前年病退回了老家,陈焕去年调去了内务府别的衙门。新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姓郑,一个姓王,都二十出头,看什么都新鲜。

腊月廿三,小年。衙门里照例放假半日,午后就可以散了。张砚整理完上午的记录,正准备走,吴良从里间出来,叫住了他。

“来一下。”

张砚跟着进了里间。吴良的屋子比十年前多了些摆设:多了个书架,多了个青瓷花瓶,墙上挂了幅山水画,落款是某个不太出名的画家。但那股熟悉的药草味还在,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

吴良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装订好的册子,封面空白。

“这个,你看看。”他推过来。

张砚翻开。册子里是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籍贯、功名、师承、着述,有些还附了简短的评语。他扫了几眼,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这些年在士林里有些声望的人物。

“这是?”

“明年开春,皇上要再开一次博学鸿儒科。”吴良说,“这是初步拟定的征召名单。”

张砚想起来了。康熙十八年,朝廷开过一次博学鸿儒科,那是平定三藩后,为了笼络士人、尤其是江南遗民而设的特科。当时征召了上百人,最终取中五十人,俱授翰林院官职。他那时刚进摹形司不久,还帮着整理过一些被征召者的背景资料。

“又要开?”他问。

“嗯。这回规模更大,要取一百人。”吴良点了点册子,“你负责把这份名单里的人,和咱们这些年接触过的、留意过的那些人,做个比对。看有没有重叠的,有没有需要特别关注的。”

张砚明白了。博学鸿儒科名义上是选拔人才,实则是朝廷对士林的一次大规模摸底和收编。而摹形司要做的,是在这过程中,找出那些可能有问题的人——或者,确保某些人没问题。

他抱着匣子回到记录室。两个年轻记录员已经走了,屋里空荡荡的。窗外又飘起雪,细碎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

张砚点起油灯,开始比对。

名单很长,有三百多人。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不少熟悉的名字——有些是南巡时在江南听说过的,有些是这些年各地密报里提到过的。然后他打开摹形司自己的档案册,一页页核对。

比对到第七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名单上有个名字:沈明德,苏州府吴县人,秀才,师从……

他迅速翻找记忆。沈明德,苏州,秀才。对了,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在苏州观前街茶馆里,那两个被提前“教导”过的书生之一。吴良当时说,他们是样板,会在皇上召见时表现得体,做个榜样。

张砚查了摹形司的档案。果然,在“乙字号·江南舆情”那一册里,找到了沈明德的记录。很简单,只有几行:“沈明德,吴县人,康熙二十二年录为丙字类观察对象。性温顺,家境清寒,可引导。二十三年南巡,列为召见备选,经短期规训,表现合格。后赐银二十两,助其家。”

规训。张砚盯着这两个字。所以当时吴良说的“教导”,其实就是摹形司的“规训”。用某种方法——也许是谈话,也许是暗示,也许是更隐秘的手段——让沈明德这样的人,在皇上面前说出该说的话,做出该做的姿态。

而现在,沈明德又出现在了博学鸿儒科的征召名单里。

张砚继续比对。又找出三个名字,都是在摹形司档案里有记录的:两个是南巡时“表现良好”的士子,一个是康熙二十五年某次地方舆情报告中提到的“可塑之才”。

他把这四个名字圈出来,在旁边做了标注。

天擦黑时,吴良进来了。

“怎么样?”

张砚把圈出的名单递过去。吴良接过,就着灯光看了看,点头:“嗯,这几个是咱们经手过的。还有呢?”

“还有十七个,在各地密报里出现过,评价不一。有的说‘学问扎实但性情孤高’,有的说‘家世清白但交游复杂’。”张砚说,“这些需要进一步核实。”

吴良把名单放下,在屋里踱了几步。“张砚,你进司里十年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得深一些。”

张砚心里一紧。每次吴良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都不会是轻松的事。

“博学鸿儒科,不止是选才。”吴良停在窗前,背对着他,“更是……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哪些人可以真正为朝廷所用,哪些人只是表面顺从,哪些人……”吴良顿了顿,“哪些人需要调整。”

调整。张砚想起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半成品,想起被“规训”过的沈明德。

“您是说,咱们摹形司……也参与这个?”

“一直参与。”吴良转过身,“从康熙十八年第一次开科,咱们就在做背景核查。只是那时还浅,主要是看家世、交游、有无反清言论。现在……”他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现在咱们的手段多了,看得也更深了。”

张砚等待下文。

“明年这次开科,皇上特别交代,要选真正‘心向朝廷’的人。不是表面恭顺,是骨子里认同。”吴良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份名单上,“所以,咱们的任务就是帮皇上分辨,哪些人是真认同,哪些人是假认同。假认同的,要想法子让他们变成真认同。”

“怎么变?”

吴良看着他:“你觉得呢?”

张砚脑子里闪过那些药缸,那些整齐的复诵声,那些被修改得一模一样的口供。他不敢想下去。

“总之,从明天起,你把手头别的活先放放,专心做这件事。”吴良说,“把这三百多人的背景,一个个查清楚。摹形司的档案,内务府别的衙门的记录,各地密报,都调来看。我要知道每个人的底细——祖上三代,师友关系,写过什么文章,说过什么话,甚至……做过什么梦。”

最后那句说得轻飘飘的,但张砚听出了分量。

“梦也要查?”

“梦最见人心。”吴良说,“当然,不是真去问人家做了什么梦。是看他们的诗文,看他们的书信,看他们酒后失言时说的话。梦里念着前朝,醒来歌颂本朝,这种人最危险。”

张砚点头。他明白这工作的分量了。这不止是核查,是给三百多人画魂,把每个人的里里外外剖开来,看里面藏着什么。

那天晚上,张砚很晚才离开摹形司。雪还在下,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想着吴良的话。

“筛选”。

“调整”。

“画魂”。

这些词用在那些即将被征召的士人身上,让他不寒而栗。这些人不是囚犯,不是余党,他们是读书人,是可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人。朝廷要用他们,也要改造他们?

走到住处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康熙十八年那次博学鸿儒科,他帮着整理过资料。那时他刚进摹形司,很多事不懂,只是按吩咐做事。现在回想,当时确实有一些被征召者,在录取前后,言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比如有个叫徐乾的浙江举人,在地方上以狂狷着称,写过不少暗讽时政的诗。但被征召进京后,突然变得恭顺起来,在殿试时写的策论四平八稳,全无锋芒。最后取中,授了翰林院检讨。

当时只当是他识时务,现在想来……

张砚摇摇头,推门进屋。

第二天起,他开始全力投入这份工作。

摹形司的档案室他本就熟悉,但这次要调阅的还有许多别处的资料——内务府下属其他衙门的记录,各地巡抚、总督的密报副本,甚至一些士人私下刊刻的诗文集。吴良给他开了权限,可以调用大部分材料。

工作比他想象的更繁琐。三百多人,每个人都要建立一份单独的档案,记录所有能找到的信息。张砚把记录室的一面墙腾出来,钉上木架,按省份给每个人设一个卷宗袋。

最先整理的是江南籍的士人,占了名单近一半。张砚一份份资料看过去,越看心里越沉。

很多人都有前科。

有的是祖上在前明做过官,家族里还有遗民气节;有的是师从某个拒不仕清的大学者;有的是诗文里偶尔流露出怀旧情绪;有的是和某些“不安分”的人来往密切。

这些在平常也许不算什么,但在博学鸿儒科这样特殊的选拔里,就可能成为障碍——或者,成为需要“调整”的理由。

腊月廿八,张砚在整理一个叫黄宗羲的士人资料时,愣住了。

黄宗羲,浙江余姚人,是当世大儒,学问、声望都极高。但张砚记得很清楚,康熙十八年第一次开博学鸿儒科时,朝廷征召他,他坚辞不就。为此地方官还受过申饬。

可这次名单里又有他。

张砚调出所有关于黄宗羲的记录。摹形司的档案里,有他一份简略的卷宗,上面写着:“黄宗羲,字太冲,浙江余姚人。父尊素,东林党人,死于阉祸。本人师从刘宗周,学问渊博,着述甚丰。然心念前明,屡拒征召。康熙十八年,以母老病辞。地方官报:其志难移。”

“其志难移”。这四个字

张砚继续看内务府其他衙门的记录。有一份康熙二十一年的密报,提到黄宗羲在余姚讲学,弟子中有数人“言行不谨”,有“非议朝政”之嫌。黄宗羲本人虽未直接议论,但“未尝约束”。

还有一份康熙二十五年的,说黄宗羲晚年专注于着述,正在写《明儒学案》,梳理有明一代学术源流。“此书若成,恐助长遗民气焰”。

张砚把这些资料归拢,在黄宗羲的卷宗袋上贴了张红签。

这是吴良交代的,表示需要特别关注。

但他心里有个疑问:像黄宗羲这样声望卓着、又明显不愿与朝廷合作的大儒,为什么还要一再征召?是为了显示朝廷的宽宏?还是……有别的打算?

他没敢深想。

年关前后,衙门放假五天。张砚没回住处,继续在记录室整理资料。两个年轻记录员都回家过年了,整座摹形司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吴良,还有后院轮值的杂役。

除夕夜,吴良让人备了桌简单的酒菜,叫张砚一起守岁。

两人在吴良的屋里对坐。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京城禁止民间大肆燃放,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

“十年了。”吴良给张砚斟了杯酒,“时间真快。”

张砚接过酒杯。酒是绍兴黄酒,温过的,香气醇厚。“是啊,十年了。”

“这十年,你做得不错。”吴良举杯,“心思细,记性好,嘴也严。司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张砚道了谢,抿了口酒。酒入喉,暖意散开。

“这次博学鸿儒科的事,你怎么看?”吴良问。

张砚斟酌着词句:“工程浩大。三百多人,要一个个查清楚,不容易。”

“是不容易。”吴良放下酒杯,“但必须做。皇上要的,不只是才学之士,更是‘自己人’。你明白吗?”

“明白。”

“不明白。”吴良摇头,“你只明白表面。我告诉你,这次开科,取中的一百人,将来可能有人入阁,有人做尚书,有人放巡抚。他们的学问、能力倒在其次,关键是要可靠。要从小读圣贤书,心里装的却是大清的天下。”

张砚听着。这话说得露骨,几乎不像吴良平时的风格。

“所以咱们的工作,就是确保这一百人,个个可靠。”吴良看着他,“不可靠的,要么筛掉,要么……变得可靠。”

“怎么变?”张砚忍不住问。

吴良笑了,夹了筷菜。“法子多得很。有的人,给点好处就听话;有的人,吓一吓就老实;还有的人……”他顿了顿,“需要下点功夫。”

张砚没再问。他知道“下点功夫”是什么意思。

正月初五,衙门开印。张砚继续整理名单。到正月十五时,已经完成了大半。

这天下午,他在整理一个叫傅山的山西士人资料时,又看到熟悉的情况。

傅山,字青主,山西阳曲人。康熙十八年博学鸿儒科,他被强征入京,但抵死不从,称病不参加考试。最后朝廷无奈,授了他一个“内阁中书”的虚衔,放他回乡。此事当年轰动一时,被视为遗民气节的象征。

这次名单里又有他。

张砚调出傅山的卷宗。摹形司的记录很详细,甚至有一份他当年在京称病时的太医诊案副本——脉象平稳,无大病征,显是托词。

还有一份康熙二十二年的密报,说傅山回乡后,闭门着述,但与一些“心怀怨望”的遗民仍有书信往来。“其子傅眉,近年渐露头角,交游颇广,需留意。”

张砚把傅山和黄宗羲的卷宗放在一起。这两人情况相似:声望高,气节硬,明显不愿合作。为什么还要一再征召?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朝廷要的,不是他们合作,而是他们“被合作”。通过反复征召,制造一种印象——连黄宗羲、傅山这样的人都接受了朝廷的官职,其他士人还有什么理由抗拒?

这是一种驯服。用荣誉和压力,慢慢磨掉他们的棱角。

或者,还有更深的目的……

正月二十,张砚把整理好的三百多份卷宗交给吴良。吴良花了三天时间一一翻看,最后挑出四十多份,放在一边。

“这些,要重点处理。”他说。

张砚看了看,黄宗羲、傅山都在其中,还有十几个在档案里被标注为“性情偏激”“交游复杂”“家世有疑”的人。

“怎么处理?”他问。

“分几种。”吴良说,“有的,让地方官再去劝一劝,许些好处——比如子弟优先录科,比如家族减免些赋税。有的,让他们的师友去劝,从人情入手。还有的……”他指着最上面几份,“得咱们亲自来。”

张砚看着那几份卷宗。除了黄宗羲、傅山,还有三个人:一个叫顾炎武的昆山人,一个叫王夫之的衡阳人,一个叫李颙的陕西人。都是在遗民中声望极高的。

“这些人,劝不动吧?”张砚说。他知道顾炎武,此人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着称,立志不仕二姓,四处游学,行踪不定。

“劝不动,就别劝了。”吴良说,“但要让他们‘看起来’劝动了。”

张砚一愣。

“博学鸿儒科的名单,最终是要公布的。”吴良缓缓道,“名单上有这些人的名字,就是一种姿态。他们来不来,考不考,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知道,朝廷征召了他们,给了他们机会。至于他们拒不拒绝……那就不一定人人都知道了。”

张砚懂了。这是一种舆论操作。把黄宗羲、傅山这些人的名字放进征召名单,制造他们“可能出山”的假象,动摇其他遗民的决心。就算他们坚辞,朝廷也可以说“已屡次征召,仁至义尽”。

“那咱们要做什么?”他问。

“做两件事。”吴良说,“第一,收集这些人近年来的诗文、书信,找出任何可能‘软化’的迹象——比如夸过皇上某句诗写得好,比如感叹过民生不易,哪怕只是一句含糊的话。第二……”他顿了顿,“准备一些材料。”

“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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