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博学鸿儒的阴影(2/2)
“嗯。”吴良从抽屉里取出几页纸,递给张砚。
张砚接过看。是几首诗,署名为黄宗羲。但他读过黄宗羲的诗集,不记得有这些。
“这是……”
“新发现的‘佚诗’。”吴良说,“黄宗羲早年所作,流露出对时局的无奈,对百姓的同情,甚至有一丝……对新朝的期待。”
张砚迅速浏览。诗写得确实像黄宗羲的风格,用典、措辞都像。内容也确实如吴良所说,有“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感慨,也有“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的襟怀。
但最后那首,有一句让他心里一跳:“莫道新朝非旧主,黎民元是汉家儿。”
这几乎是在说:新朝旧朝无所谓,只要百姓过得好。
这真是黄宗羲写的?
他抬头看吴良。吴良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
“这些诗……从哪里来的?”张砚问。
“从黄宗羲的故纸堆里‘找’出来的。”吴良说,“他早年游历四方,散佚的诗稿很多。有几首流落在外,被人发现,献给了朝廷。”
张砚明白了。这些诗是伪造的。摹形司要制造黄宗羲“态度软化”的证据,动摇他的形象,也动摇那些以他为榜样的遗民。
“傅山、顾炎武他们……也有?”他问。
“都有。”吴良点头,“每个人,都要准备一些材料。诗文、书信、甚至日记片段。要做得像,时间、地点、背景都要能对上。”
张砚感到一阵寒意。这不只是篡改记忆,是直接在创造“历史”。伪造这些人的文字,篡改他们的形象,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朝廷宣传的工具。
“这事……您来做?”他问。
“你和我一起。”吴良说,“你文笔好,又熟悉这些人的风格。从明天起,咱们就开始。”
张砚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正月廿五,工作正式开始。
吴良给了张砚一叠资料——黄宗羲、傅山、顾炎武、王夫之、李颙五个人的详细生平、着述目录、诗文风格分析,还有摹形司搜集到的他们的真迹样本。
“先仿黄宗羲的笔迹。”吴良说,“他写字有特点,起笔重,收笔轻,转折处多顿挫。你练练。”
张砚铺开纸,对着黄宗羲的真迹临摹。他原本就善于模仿笔迹,这是当年被选入摹形司的原因之一。练了三天,已经能写出七八分像。
然后开始“创作”。
吴良给了大致的方向:要流露出对前明的怀念,但更多的是对百姓疾苦的关切;要承认清朝统治的既成事实,表达一种无奈的接受;要强调“天下”重于“一家一姓”,暗示为苍生计,可以妥协。
张砚写得很痛苦。每写一个字,都觉得自己在玷污什么。黄宗羲是他敬重的人,那样一个坚守气节、着述等身的大儒,现在却要被他这个无名小吏,用笔伪造出“软化”的姿态。
但他不得不写。
第一首诗,他写了三稿才通过。吴良看了,指出几个问题:“‘故国’二字太重,改成‘旧京’;‘忍看’太悲愤,改成‘遥忆’;最后两句力道不够,要再加点‘为生民立命’的意思。”
张砚改。改着改着,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修正的口供。当时他也是这样,一笔笔涂掉“不正确”的细节,改成“正确”的版本。
原来,他们一直在做同样的事:修正记忆,修正文字。
只不过,以前是对囚犯,对副本,现在是对天下闻名的大儒。
区别在哪里?
他找不到答案。
二月初,完成了黄宗羲的“佚诗”七首。接着开始伪造傅山的书信。
傅山以医术、书画着称,性格狂放。吴良要求模仿他给友人的信,谈论养生、书画,偶尔穿插对时局的感慨——要表现得豁达,看淡名利,甚至对朝廷的某些政策表示理解。
张砚找了傅山的一些真迹书信来读。傅山的字确实狂,行草夹杂,大小错落,很难模仿。他练了五天,才勉强像个样子。
写信时,他努力揣摩傅山的心态:一个经历国破家亡的老人,晚年专注于医术、学问,是不是真的会看淡一些事?是不是真的会在某些时刻,对当下的太平产生一丝认可?
他不知道。他只能猜测。
写完三封信,吴良很满意。“就是这个味道。要的就是这种‘似有若无’的态度。太明显了假,太隐晦了没用。要让人看了觉得:傅青主虽然不仕,但对朝廷也没那么抵触。”
张砚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像个裁缝,在给这些大儒量身定做“新衣”。衣服很合身,但穿衣服的人不知道,也不会穿。
二月中旬,开始伪造顾炎武的日记片段。
这是最难的。顾炎武以严谨着称,他的《日知录》考据精详,字字斟酌。要伪造他的日记,必须极小心,不能有丝毫破绽。
吴良给了具体的指示:要伪造康熙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间的几则日记,那时顾炎武正在山西、陕西一带游历。内容可以写沿途见闻,民生疾苦,偶尔穿插对朝廷某些善政的观察——比如康熙减免赋税,比如治理河工。
“关键是那种态度。”吴良说,“顾亭林是实干家,关心的是实务。让他笔下出现对具体政绩的认可,比让他写效忠的诗文更有说服力。”
张砚读了大量顾炎武的着作。他不得不承认,顾炎武确实更关注实际问题,而非空洞的气节。在《天下郡国利病书》里,他详细记录各地利弊,目的是“经世致用”。
那么,如果顾炎武看到康熙朝的某些政绩,会不会私下有所认可?
也许会。但张砚知道,自己不是在还原可能的历史,是在创造需要的历史。
他写了几则日记: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十五,过平阳。见官府发种劝耕,民稍有起色。嗟乎,为政之道,在养民而已。”
“二十二年八月初十,闻皇上南巡,视察河工。河患多年,能亲临督治,亦是良举。”
“二十三年腊月廿三,客中逢小年。闻京城禁爆竹,防火灾。此令甚善,惜江南犹未行。”
写完后,他自己读了一遍。文字像顾炎武,内容也合理。但如果顾炎武真看到这些,会承认是自己写的吗?
恐怕不会。但没关系,只要别人相信就行了。
二月廿五,所有“材料”准备完毕。吴良仔细审阅了一遍,做了些微调,然后让人拿去“做旧”——用特殊药水处理纸张、墨迹,让它们看起来像保存了多年的旧物。
“这些材料,会通过不同渠道发现。”吴良对张砚说,“有的会出现在旧书摊上,有的会被某位官员‘偶然’找到,有的会由黄宗羲、傅山的‘故人’后代献出。慢慢流传开来,时间一长,就成真的了。”
张砚问:“他们本人若否认呢?”
“否认?”吴良笑了,“读书人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他们可以说不是他们写的,但别人也可以说是他们忘了,或是他们不愿承认。这种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张砚明白了。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篡改。不直接强加,而是慢慢渗透,制造疑云,让真相变得模糊。
三月初,博学鸿儒科的征召令正式颁布。名单张榜公布,黄宗羲、傅山、顾炎武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引起轰动。
士林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朝廷的宽宏,有人说这是对遗民的最后一次招安,也有人说这些大儒绝不会应召。
但与此同时,一些“传闻”也开始悄悄流传。
有人说,看到过黄宗羲早年一首诗,里面有“莫道新朝非旧主”的句子。
有人说,傅山给友人的信里,对朝廷的医政改革表示过赞赏。
还有人说,顾炎武的日记里,记载了康熙南巡视察河工的见闻,评价颇为中肯。
这些传闻起初只是零星出现,后来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质疑,有人相信,更多的人将信将疑。
张砚在摹形司里,偶尔能听到两个年轻记录员私下议论这些事。他们很兴奋,觉得这是“人心思治”的迹象,连黄宗羲、傅山这样的人都开始转变态度了。
张砚听着,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些“传闻”是怎么来的。每一句诗,每一封信,每一则日记,都是他亲手写下的。那些字句曾经在他笔尖流淌,现在却成了舆论场上搅动风云的利器。
他想起库房里那本笔记上的话:“终不知谁摹谁形。”
他现在明白了。他们摹的不仅是人的形,更是人的名,人的魂。把黄宗羲摹成一个“软化”的黄宗羲,把傅山摹成一个“通达”的傅山,把顾炎武摹成一个“务实”的顾炎武。
而真的黄宗羲、傅山、顾炎武,也许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被修改、被涂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三月十五,吴良给了张砚一个新任务。
“这些是初步表示愿意应召的士人名单。”他递过一份册子,“八十多人。你要做的,是给他们‘画像’。”
“画像?”
“嗯。根据他们的背景、着述、交游,推测他们的性格、弱点、诉求。谁会为了名利而来,谁会为了理想而来,谁可能表面顺从内心不服,谁可能真心归附。”吴良说,“画得越细越好。这是下一步‘规训’的依据。”
张砚翻开册子。第一个名字就是沈明德,那个苏州书生。后面跟着简注:“家境清寒,母病,需银钱。可许以厚赠,助其母医病,当感恩戴德。”
第二个名字他不认识,注着:“自负才学,屡试不第,怀才不遇。可许以翰林清贵之职,满足其虚荣。”
第三个:“家道中落,亟需重振门楣。可暗示若合作,子弟科举可得照应。”
张砚一页页翻下去。每个人都被简化为几个关键词:需求、弱点、可操控之处。像货物一样被评估、分类、定价。
他忽然觉得恶心。
这些是活生生的人,有血肉,有情感,有抱负。但现在,在摹形司的档案里,他们只是一堆需要被“处理”的数据。
而他,张砚,是那个做数据分析的人。
“怎么?不舒服?”吴良看他脸色不对。
“没有。”张砚摇头,“只是……觉得有点……”
“有点不入道?”吴良替他说了,“张砚,你得明白,朝廷取士,从来就不只是看才学。德行、心性、忠诚,这些更重要。咱们做的,就是帮朝廷看清这些人的心性,确保选上来的人,是真正可用的。”
“可用……”张砚重复这个词。
“对,可用。”吴良说,“就像工匠选材,要选合用的木头。歪的、朽的、有虫眼的,再好也不能用。咱们就是那个选材的人。”
张砚没再说话。他开始“画像”。
每看一份资料,他就在脑子里勾勒这个人的形象:他的成长环境,他的读书经历,他的挫折与渴望,他的弱点与软肋。然后写下判断:此人可如何引导,可如何控制,可如何“规训”。
他写得很熟练。十年摹形司的工作,让他对人的观察变得敏锐而冷酷。他能从一首诗里看出作者的怨气,从一封信里读出言外之意,从一段生平里推测出性格缺陷。
但他越写,越觉得自己在犯罪。
不是法律上的罪,是某种更深的罪——他在用他的笔,他的观察力,他的理解力,去剖析、算计、操控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这些人,可能还在家乡苦读,满怀希望地等待朝廷的征召,以为自己将要施展抱负,为国为民。
他们不知道,在踏入京城之前,已经有人把他们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准备好了对付他们的法子。
三月廿八,张砚完成了所有“画像”。八十多份,每份少则半页,多则两页,把每个人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把厚厚一摞文稿交给吴良。吴良翻看着,不时点头。
“不错。尤其是这几个,”他抽出几份,“分析得很透。这样的人,只要对症下药,不难掌控。”
张砚看着那几份。是他写得最详细的,也是他觉得自己最“入戏”的——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些人的模样,说话的语气,思考的方式。
他把自己代入得太深了。
“累了就去歇歇。”吴良说,“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这些人陆续进京后,咱们要一个个接触,一个个‘规训’。那才是真功夫。”
张砚点头告退。走出屋子时,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芽,点点新绿。
但他只觉得冷。
回到住处,他打了盆水,用力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都搓红了。
可他还是觉得,手上沾着洗不掉的东西。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些大儒。
梦见黄宗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神悲悯:“年轻人,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他想回答,但说不出话。
梦见傅山狂笑着,把一叠纸扔在他脸上:“假货!全是假货!”
梦见顾炎武摇摇头,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后世自有公论。”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这个寂静的春夜。
张砚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临摹过黄宗羲的笔迹,伪造过傅山的书信,编造过顾炎武的日记。
它们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墨渍。
但他知道,有些污迹是洗不掉的。
不是墨,不是血,是别的东西。
一种更深,更暗,更顽固的东西。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那些影子摇曳着,扭曲着,像无数张脸的轮廓。
在哭,在笑,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