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巡(1/2)
二月刚过,河里的冰就化尽了,杨柳冒出嫩黄的芽。
北京城忙着准备一件大事。皇上要南巡。
这是康熙登基以来第一次南巡。旨意是正月里下的,说三月启程,巡视河工,观风问俗。从北京到江南,沿途州府早几个月就开始准备了:修桥铺路,整治街容,安排接驾的仪程。
摹形司里,气氛也有些不同。二月中旬开始,各地送来的文书明显多了,不光是关于“朱三太子”的,还有各种地方舆情、士林动向、官员表现。吴良让张砚帮着整理,按省份、人物分门别类。
“这些都看?”张砚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卷宗。
“都看。”吴良抽出一份,“南巡不只是皇上看百姓,也是朝廷看地方。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哪些事要查,都得心里有数。”
张砚翻开最上面一份,是江宁织造曹寅的密报。曹家是皇上亲信,在江南经营多年。密报里详细列了南京、苏州、扬州等地有名望的士绅、遗民、在野官员,每个人的家世、交游、诗文倾向,甚至平时爱去哪些茶馆、与什么人来往,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都要盯着?”张砚问。
“不一定。”吴良说,“但得知道他们是哪些人。南巡路上,皇上可能会召见地方士子,问话,考学问。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被叫去的。得提前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吴良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吩咐:“把这些人的名单抄一份,单独立册。重点标出那些家里有前明渊源的,或者诗文里常怀故国之思的。”
张砚明白了。南巡是怀柔,也是试探。皇上要看看,经过四十多年,江南这片曾经最抵触大清的腹地,如今到底人心如何。
二月底,吴良把张砚叫到跟前。
“收拾东西,你也去。”
张砚一愣:“去哪儿?”
“南巡。”吴良正整理一个藤编书箱,里头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路上需要人记录。你,我,再加两个人,扮作随行书吏。明天出发。”
“那摹形司这边……”
“周伯留下看着。”吴良合上书箱,“记住,路上少说话,多看多记。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也尽量别看。”
第二天天没亮,张砚就背着行李到了前院。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吴良已经在第一辆车旁等着。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常在后院打杂的李顺,一个是面生的中年人,姓赵,看着沉稳,话不多。
四人上了车,马车驶出摹形司,汇入南巡庞大的队伍里。
皇上的御驾三月十二从北京出发。队伍浩浩荡荡,前有銮仪卫开道,后有侍卫、官员、太监、杂役,连绵好几里。张砚他们的马车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不显眼,但也能看见前头的旌旗仪仗。
头几天走官道,经涿州、保定、真定。每到一处,地方官员跪迎,百姓围观,夜里驻跸行宫。吴良很少下车,大多时间在车里看文书。张砚则被要求每天写行程日志,记下沿途见闻,特别是地方官接待的细节、百姓的反应、有无异常。
异常确实有。在保定府,皇上召见当地士绅,有个老秀才献了一幅自己画的《河清海晏图》,画工一般,但题诗里有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事后吴良让张砚把这首诗抄下来,在旁边批注:“借古讽今,心存怨望。”
“这也要记?”张砚问。
“记。”吴良说,“现在不发作,不代表以后不发作。记下来,是个由头。”
三月廿二,队伍进入山东境。在济南府停留三日,皇上登泰山,祭孔庙,视察黄河堤防。张砚跟着吴良在城里转了转,听茶馆里人议论。
议论最多的是黄河。这几年山东段常闹水患,朝廷拨了款修堤,但地方官层层克扣,到民工手里没几个钱,堤修得不牢靠。去年秋天又决了口,淹了好几个县。
“这些话,也要记?”张砚问。
吴良点头:“记。但要分开记——哪些是实情,哪些是牢骚,哪些是别有用心的人散布的,得分清楚。”
张砚开始明白,这一趟南巡,不只是皇上看地方,也是他们这些藏在暗处的人,在给整个江南摸脉。摸人心的脉,摸隐忧的脉,摸那些可能酿成大患的暗疮。
四月初,队伍渡过黄河,进入江苏。气候明显湿润起来,路两旁水田纵横,秧苗青青。四月十二,御驾抵达江宁府,也就是南京。
南京是前明旧都,意义特殊。皇上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最长,预定要十日。驻跸的地方是江宁织造府,曹寅早把府邸腾出来,布置妥当。
张砚他们被安排住在织造府后街的一处小院,离主府隔着一道墙,安静,不惹眼。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吴良就带着他们出门。
不是去名胜古迹,是走街串巷。去夫子庙附近的茶馆,去秦淮河边的酒肆,去乌衣巷、桃叶渡这些有典故的地方。吴良很少说话,多是听。听茶客闲聊,听书生论诗,听小贩吆喝。
张砚负责记。他买了个小册子,巴掌大,藏在袖子里,听到觉得有用的,就假装咳嗽,背过身去速记几个字。
四月十五,皇上在江宁府学召见江南士子。这事早传开了,那天府学外人头攒动,都想看看当今圣上是什么模样,听听他会问什么话。
吴良也带着张砚去了,不过没挤在前头,而是站在远处一个茶楼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府学大门。从这儿能看到士子们排队进去,也能隐约听见里头的动静,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听见皇上问话的声音,平和,清朗;也能听见士子们答话,有的从容,有的紧张。
召见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结束后,士子们陆续出来,有的面带喜色,有的若有所思,还有的神色凝重。吴良一直站在窗前看,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转身下楼。
“走,去个地方。”
他领着张砚穿街过巷,最后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座小院,门虚掩着。吴良推门进去,院里没人,正房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正在喝茶。看见吴良,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吴先生。”
吴良还礼,示意张砚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张砚站在廊下,能听见里头的对话。
“今日府学召见,秦兄可去了?”吴良问。
“去了。”文士声音温和,“蒙皇上垂问,问了《尚书》里‘民惟邦本’几句的释义。”
“秦兄如何答的?”
“按朱子注疏答的,不敢妄议。”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多是诗文学问上的事。听起来,这文士是当地一个颇有声望的塾师,弟子不少,但自己屡试不第,如今以教书为生。
约莫一刻钟后,吴良出来,递给文士一个小布袋。文士接过,掂了掂,没打开,只躬身道谢。
离开小院,张砚忍不住问:“这人是谁?”
“秦望之,本地秀才,教书的。”吴良说,“他有个弟弟,在福建水师当个小官。去年因亏空粮饷被参,本来要革职查办的,曹寅说了句话,保下来了。”
张砚明白了。这是交易。吴良通过曹寅的关系,保了秦望之弟弟的官职;秦望之则为摹形司提供当地士林的动向,谁对朝廷不满,谁私下串联,谁可能借南巡之机生事。
“像他这样的人,南京还有几个?”张砚问。
“五六个吧。”吴良说,“各地都有。有些是图利,有些是怕事,有些是……真有把柄在我们手里。”
张砚想起那些源源不断的密报。原来不只是曹寅这样的皇商在提供,还有这些散布在民间的眼线。
四月十八,发生了一件让张砚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吴良让他去城南一家书局买几本新出的时文选。书局在秦淮河附近,张砚买完书出来,顺着河沿往回走。正是春日午后,阳光暖和,河边柳树垂丝,游人如织。
走到文德桥附近,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站在桥头,凭栏看水,穿着靛青长衫,身形瘦高,背微微有些驼。张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离得近了,看清那人的侧脸——四十出头,长方脸,蓄着短须,鼻梁挺直。不会错,是周子安。
周子安是张砚在绍兴时的同窗。两人同一年进县学,住同一间斋舍,一起读书,一起应试。后来张砚家道中落,去衙门做了书吏;周子安则继续苦读,考了两次乡试都没中,后来听说去了南京,投奔一个远亲,再往后就断了音讯。
算起来,两人有七八年没见了。
张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子安兄?”
那人转过身。看见张砚,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这位兄台是……”
“是我啊,张砚。绍兴府学,咱们同住过两年。”
周子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却有些生硬:“啊……是张兄。多年不见,一时没认出来,恕罪恕罪。”
张砚也笑:“没想到在这儿碰上。子安兄何时来的南京?”
“来了有几年了。”周子安说,“在亲戚家帮忙,做些文书杂事。张兄呢?怎么也在南京?”
“随……随东家来办点事。”张砚含糊带过,“子安兄如今住在何处?改日登门拜访。”
周子安报了个地址,在城南颜料坊附近。又说自己如今忙,常常不在家,拜访就不必了。
两人站在桥头寒暄了几句。张砚觉得周子安有些不对劲。说话时眼神总飘忽,不直视他;问起绍兴旧事,他答得含糊,有些细节明显记错了;而且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拘谨,不像当年那个洒脱爱笑的同窗。
聊了不到一刻钟,周子安就说有事,匆匆告辞了。张砚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浓。
回到住处,他把这事跟吴良说了。吴良正在整理今天的记录,头也没抬:“认错人了吧。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多了。”
“不会错。”张砚说,“他右眉梢有颗小痣,我记得清楚。而且说话时有个习惯,喜欢捻手指,这个也对的。”
吴良停下笔,抬眼看他:“那你觉得哪里不对?”
“神态不对。”张砚想了想,“子安当年是个爽快人,爱说爱笑。今天见的这个,太……太木了。像戴着个面具。”
吴良沉默了一会儿,合上册子。“你那个同窗,叫什么名字?”
“周子安,字静之。绍兴山阴县人。”
“什么时候来的南京?”
“七八年前吧,具体不清楚。”
吴良起身,从书箱里翻出一本名册,快速翻找。翻到某一页,他手指停住了。
张砚凑过去看。那一页上写着:“周子安,字静之,绍兴山阴人。康熙十六年至南京,寄居舅父家。十九年秋,患时疫卒,年三十七。葬南郊义冢。”
卒。康熙十九年秋,死了。
张砚脑子嗡的一声。他夺过名册,又仔细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这不可能。”他声音发干,“我刚刚还看见他……”
“你看错了。”吴良拿回名册,“或者,你看见的不是他。”
“可明明……”
“张砚。”吴良打断他,“南京城几十万人,有个把相貌相似的,不奇怪。你那个同窗,四年前就死了。死人不会复活。”
张砚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桥头那个周子安生硬的笑容,飘忽的眼神,含糊的应答。难道真是认错了?可那颗痣,那个捻手指的习惯……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吴良看着他,“别多想,也别再去找那个人。明白吗?”
张砚点了点头,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索性起床,点了灯,摊开纸,凭记忆画周子安的相貌。画到一半,忽然想起吴良那名册上,在周子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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