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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南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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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什么?

他努力回忆。好像是什么“……可勘用……需调教……”

可勘用?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张砚借口买纸笔,又去了昨天遇见周子安的文德桥。他在桥头站了半个时辰,没见到人。又按周子安说的地址,找到颜料坊附近。

那是一条窄巷,两旁都是老宅。张砚找到门牌号,是座两进的小院,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隔壁出来个老太太,打量他:“找谁?”

“请问,这儿住着一位周先生吗?周子安。”

老太太皱眉:“周先生?早搬走啦。前年就搬了。”

“搬去哪儿了?”

“不清楚。”老太太摇摇头,“走得很急,东西都没带全。房东后来来收拾,说欠了好几个月房租呢。”

张砚道了谢,离开巷子。走在街上,春日阳光明媚,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来。

前年搬走。周子安康熙十九年死,如果真是他,死人怎么会在康熙二十一年搬走?

除非……死的那个不是他。或者,搬走的这个不是他。

接下来的几天,张砚留了心。他借着帮吴良跑腿的机会,在南京城里转,特别留意那些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夫子庙、贡院街、状元楼茶馆。

四月廿二,他又见到了周子安。

这次是在贡院街一家书铺里。周子安站在书架前翻书,还是那身靛青长衫。张砚没上前,而是躲在对街的茶摊上观察。

周子安在书铺待了约两刻钟,挑了两本书,付钱离开。张砚远远跟着。周子安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座宅子。那宅子门脸不大,但看着齐整,像是某个官员或富商的别业。

张砚在附近转了转,没敢久留。回去后,他查了吴良带来的那本地名录——那是曹寅提供的,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住址。

那座宅子的主人姓徐,是个退休的京官,如今在南京养老。名录上还附了一笔:徐家二公子,去年补了浙江某县县丞的缺。

这事越来越蹊跷了。

四月廿五,皇上结束在南京的行程,继续南巡,往苏州去。张砚跟着队伍离开南京,心里却一直想着周子安的事。

路上,他找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吴良:“吴先生,咱们摹形司……除了弄那些‘朱三太子’,还做别的人吗?”

吴良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

吴良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张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

“可我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吴良打断他,眼神锐利。

张砚把话咽了回去。“没什么。可能是我眼花了。”

吴良又闭上眼。“记住,这一趟出来,咱们是记录皇上南巡见闻的。别的,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队伍经镇江、常州,四月底抵达苏州。苏州比南京更繁华,丝绸、刺绣、园林、书画,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皇上在这里也停留了十日,游虎丘,访寒山寺,视察织造局。

在苏州,张砚又看见一件怪事。

那是五月初三,皇上召见苏州本地士绅和耆老。召见结束后,吴良带他去观前街一家老字号茶馆,说是听听民间反应。

茶馆里人很多,都在议论白天的事。张砚听到邻桌几个书生在说话,其中一个年轻的说:“今日见了皇上,真是天颜咫尺。皇上问了我一句‘近来读何书’,我答‘在读《通鉴》’。皇上点头,说‘读史好,可知兴替’。”

另一个年长的书生笑:“陈兄真是好福气。不过你说皇上问话时,是不是特别和气?我原本紧张得很,皇上一开口,我就不慌了。”

那姓陈的年轻书生点头:“是,皇上还笑了呢,说我答得实在。”

张砚听着,起初没觉得什么。但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这两个书生的对话,太……太一致了。

不是说内容一致,是那种语气,那种细节的丰富程度,像是排练过。而且两人说话时,眼神偶尔会飘向同一个方向——茶馆角落里,坐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正低头喝茶。

张砚记下那中年人的相貌。后来几天,他又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人两次:一次在玄妙观前,一次在拙政园外。每次这人都在不远处,像是在听人说话,又像是在……观察。

五月初八,皇上离开苏州,往杭州去。路上,张砚终于忍不住,把在苏州茶馆的见闻告诉了吴良。

吴良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那两个书生有问题?”他问。

“说不上来。”张砚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太顺了。像在演戏。”

“那你觉得,看戏的人是谁?”

张砚想起那个中年人。“茶馆角落里那个人?”

吴良点头。“那人叫刘全,是苏州织造府的人。那两个书生,一个叫陈廷玉,一个叫沈明德,都是本地秀才,家境一般,但书读得不错。”

“他们是……”

“他们是‘样板’。”吴良说得很直白,“皇上南巡,要见地方士子,要显示朝廷重文、和气。但真的见谁,说什么,不能完全由着地方推举。得有些……可靠的人,在里头。”

张砚明白了。陈廷玉和沈明德,就是那些“可靠的人”。他们被提前教导过该如何应对,可能连皇上会问什么问题,都有人透露过。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召见时表现得体,给皇上留下好印象,也给其他士子做个“榜样”。

“那他们自己知道吗?”张砚问。

“知道一部分。”吴良说,“知道要好好表现,知道会有好处——可能是个秀才功名,可能是一点资助,也可能是日后仕途上的照应。但他们不知道,教他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张砚想起南京那个“周子安”。难道他也是……

“那周子安呢?”他脱口而出。

吴良脸色一沉。“我说了,别提这个人。”

“可他明明……”

“张砚!”吴良厉声打断他,“你记着,你是摹形司的记录员,你的任务是记录,不是追查,更不是质疑!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来了!”

张砚闭了嘴。但心里的疑团已经长成了刺,扎得他日夜不安。

五月中旬,御驾抵达杭州。杭州的行程更紧,皇上要视察钱塘江堤,检阅水师,还要去灵隐寺进香。

在杭州,张砚又见了件让他心惊的事。

那是在西湖边,皇上游湖那天。龙船在湖上,岸上百姓围观。张砚和吴良在断桥附近的一处茶楼上,看着湖面。

茶楼里人多,议论纷纷。张砚听见身后一桌人在说话,是几个本地口音的中年人。

其中一个说:“看见没?那个穿蓝衫的,就是前年告老还乡的王翰林。听说皇上这次要起复他,让他去国子监。”

另一个说:“王翰林学问是好,就是脾气倔。当年为‘明史案’的事,差点掉了脑袋。”

“这回不一样了。听说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管住嘴。他也学乖了,你看,今天不是老老实实来了?”

张砚回头瞥了一眼。那桌人穿着寻常,像是普通商贾,但说话的内容,却涉及到官员起复这样的朝廷秘闻。而且语气太过笃定,像是亲眼见过那份“递话”的文书。

他悄悄记下那几个人的相貌。后来在杭州几天,他又在不同场合见过其中两人:一次在知府衙门附近,一次在运河码头。每次他们都在和人低声交谈,神情谨慎。

张砚开始把这几件事串起来:南京的“周子安”,苏州的“样板书生”,杭州这些“知道内情”的商贾。他们之间似乎有种共同的特质——都在传递某种信息,都在影响周围的人,都在塑造某种共识。

而这背后,似乎都有摹形司的影子。

五月廿八,南巡结束,御驾启程回京。回去的路上,张砚一直沉默。吴良也没再给他安排额外的记录任务,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隔阂。

六月初十,回到北京。摹形司一切如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正茂盛,在风里哗哗响。

张砚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自己这几个月记的私密笔记——不是交给吴良的正式记录,而是他偷偷记下的那些疑点:周子安的事,苏州茶馆的事,杭州茶楼的事。

他把这些事一一写下来,画上关联的线。越写,心里越寒。

如果摹形司不只是制造“朱三太子”的副本,而是在更广的范围内,用类似的手段“调整”活人——灌输记忆,修正言行,把他们变成传递特定信息的工具——那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

而他自己,每天接触那些药墨,喝那些安神汤,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调整”?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有无数个“张砚”,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有的在记录,有的在抄写,有的在和人说话,有的在……看着他笑。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里半明半暗。他起身走到桌前,看着那面模糊的铜镜。镜子里的人影也看着他,眼神空洞。

张砚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的,有纹理,有胡茬的触感。

这是真的吗?

还是说,连这触感,都是被灌输的记忆的一部分?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点卯,吴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照常分配任务。张砚也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记录工作。

只是偶尔,在抄写那些千篇一律的口供时,他会停下笔,看着纸上自己的字迹。

这字迹,是他自己的吗?

还是说,连怎么握笔,怎么写横竖撇捺,都是被教会的?

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夏天到了,最热的时节来了。

张砚提笔,蘸墨,继续抄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里,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别想了。

越想越怕。

就当自己是活的。

就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今天的日期: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初十一。

然后继续写下去,一个字,又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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