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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眼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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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二年夏。

摹形司院子里那几棵树,叶子耷拉着,蒙着一层灰。

张砚已经习惯了怀旧轩那边再没传出过动静。偶尔夜里醒来,他还会下意识侧耳听,但除了蝉鸣,什么也没有。那个老人,那把活尺子,像是被遗忘在了后院深处。

七月十六那天下午,吴良把张砚叫到前厅。桌上摊着份文书,盖着兵部的印。

“你看看。”吴良推过来。

张砚拿起细看。是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的奏报副本,日期是六月初三。里头说,沿海近来有海逆余党假托朱三太子名号,在泉州、漳州一带招摇惑众。已抓获数人,但为首者逃逸,据报往浙江方向去了。

“这和咱们有关系?”张砚放下文书。

吴良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薄册,翻开。上面记着几行字:“丙寅年三月,戊字九号遣往闽南。任务:接触海逆残部,引蛇出洞。”

戊字九号,张砚记得。是去年秋天送来的一个副本,编号排在杨起隆案那些“余党”之后。当时还做过初校,说话带点胶东口音,记性不错,能把朱慈焕在山东流亡的经历背得一字不差。

“他出事了?”张砚问。

“不是他。”吴良翻到下一页,“是七号。”

七号。张砚在记忆里搜寻。对了,是今年春天新“成”的一批里的一个,编号丁字七号——和之前那个有痣的囚犯同一个编号,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这个七号更年轻,三十出头,相貌清秀些,说话声音温和。

“七号怎么了?”

吴良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前。“他任务失败了。不但失败,还……出了些状况。”

“什么状况?”

吴良没直接回答,只说:“你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出趟门。”

“去哪儿?”

“通州。”

通州离北京城四十里,运河码头所在。第二天天没亮,张砚就被叫醒了。院子里停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吴良已经在车里等着。

车出东便门,沿官道往东走。路上吴良一直闭目养神,张砚也不好问什么。辰时三刻,车进了通州城,没去码头,反倒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处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开门的是个精瘦汉子,看见吴良,低头叫了声“吴先生”,便让到一边。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人在廊下站着,腰里都鼓鼓的。吴良径直进了正房,张砚跟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靠墙一张榻,榻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被。走近了看,正是那个丁字七号。他闭着眼,脸色苍白,额头缠着白布,渗出血迹。

“怎么回事?”吴良问跟进来的精瘦汉子。

“回吴先生,三天前在杭州城外,我们按计划让他‘偶遇’那伙海逆的人。本来一切顺利,对方已经信了他是朱三太子派来联络的。可昨天……”汉子顿了顿,“昨天那伙人里有个女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七号看见那孩子,突然就……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

“他盯着那孩子看,看了很久。后来那女人让孩子叫他叔叔,孩子叫了。他应了一声,然后……然后就哭了。”

屋里静了一瞬。

“哭了?”吴良重复。

“是。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伙人觉得蹊跷,起了疑心。我们见势不对,想带他撤,对方已经动手了。混战中他额头挨了一下,我们拼命才把他抢出来。”汉子低声说,“回来的路上,他一直迷迷糊糊的,嘴里念叨什么……桂花糕。”

吴良走到榻边,俯身看七号。七号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好一会儿才聚焦,看见吴良,瞳孔缩了一下。

“吴……先生。”他声音嘶哑。

“感觉怎么样?”吴良问,语气平静。

七号想坐起来,吴良按住了他。“躺着说。杭州的事,还记得多少?”

七号闭上眼睛,喉结滚动。“记得……记得那个孩子。男孩,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穿件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他妈给补了块红布。”

“还有呢?”

“他叫我叔叔。”七号睁开眼,眼里有水光,“声音……声音很像我儿子。”

屋里又静下来。张砚看见吴良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

“你哪来的儿子。”吴良的声音冷了一度。

七号愣了一下,像被这话刺醒了。他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我……我是说,像我……像我记忆里,该有的儿子。”

“你记忆里没有儿子。”吴良直起身,“你记得的都是朱慈焕的记忆。朱慈焕没有子嗣。”

“可我有!”七号突然激动起来,撑着要坐起,“我有!我记着!我媳妇……我媳妇会做桂花糕,每年八月,桂花开了,她采了桂花,和糯米粉、糖,蒸出来的糕又香又甜。我儿子……我儿子叫小宝,五岁了,爱吃糕,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憋了很久。额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染红了白布。

吴良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了,才开口:“那些不是你的事。是‘背景设定’里的一部分,为了让你的身份更可信,加进去的细节。你媳妇,你儿子,都是编的。”

七号呆呆地看着他,像听不懂这话。

“编的……”他喃喃重复,“可我记得那么清楚……我记得她右眼角有颗痣,笑起来先抿左边嘴角……记得小宝后脑勺有块胎记,铜钱大小……”

“都是编的。”吴良打断他,“为了让你更‘像’。像一个人间烟火里滚过的人,而不是宫里出来的不食烟火的皇子。”

七号不说话了。他躺回去,盯着屋顶,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

吴良示意张砚跟他出去。两人走到院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看见了吗?”吴良低声说,“盛不下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给他灌输了太多细节,太多人’的东西。时间长了,他分不清哪些是任务需要的设定,哪些是他自己的感受了。”吴良抬头看树,树叶在风里哗哗响,“他开始相信那些虚构的记忆,开始对虚构的人物产生感情。这东西失败了。”

张砚想起七号刚才说那些话时的神情。那不是一个在背诵设定的人该有的神情,那是真真切切的、想起亲人的神情。

“那……现在怎么办?”

“带回京,处理掉。”吴良说得很平静,“他已经没用了,还可能坏事。”

处理掉。张砚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当天下午,七号被抬上另一辆车,先一步送回北京。张砚和吴良在通州多留了一夜。夜里张砚睡不着,走到院里。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吴良的身影,他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第二天回京路上,吴良终于开口说了些七号的事。

“这个七号,是今年开春‘成’的。用的配方调过,加了点新东西——想让副本更有人味儿。”吴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现在看来,加多了。”

“新东西是……”

“一种南洋来的草药。少量用,能让人更容易共情,演戏更真。用多了……”吴良顿了顿,“用多了,就会把戏当真。”

张砚想起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半成品。所以那些琥珀色的药液里,不只有让人听话的成分,还有让人“有情”的东西。

“那之前的……”

“之前的都控制在安全剂量内。这个七号,可能是体质特殊,吸收得太好。”吴良揉了揉眉心,“也可能是……时间久了,量变引起质变。”

回到摹形司是七月十八傍晚。张砚刚安顿下来,吴良就派人叫他去后院。

不是怀旧轩,是另一处更偏的小院。院里就一间屋,门开着,七号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已经换了干净衣服,额头重新包扎过。他看起来平静多了,只是眼神有点空。

屋里除了他,还有两个杂役,垂手站在门边。吴良示意张砚坐下,自己坐在七号对面。

“感觉好些了吗?”吴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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