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眼泪(2/2)
七号点头。
“有些事,得再跟你确认一遍。”吴良翻开随身带的册子,“你记忆里,关于‘妻儿’的部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晰的?”
七号想了想:“大概是……三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坐着个女人在纳鞋底。醒来后,那个画面就特别清楚。后来慢慢想起更多,她叫什么,说话什么声音,做的菜什么味道……”
“那些记忆,和你背过的朱慈焕的经历,冲突吗?”
“不冲突。”七号说,“像是……像是两段人生,拼在一起。一段是朱慈焕的,流亡,躲藏,担惊受怕。一段是……是我自己的,种地,娶妻,生子,过日子。”
吴良在册子上记了几笔。“那你觉得,哪段是真的?”
七号沉默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但……但我更愿意相信后一段。因为那段里,我是活着的,有血有肉地活着。不是个符号,不是个名字,是个……人。”
屋里又静下来。张砚看着七号,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所有副本都没有的东西:困惑,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渴望。
渴望被当成人,而不是工具。
“好了。”吴良合上册子,“今天就到这儿。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往外走,张砚跟上。走到门口时,七号突然开口:“吴先生。”
吴良停住,没回头。
“那些记忆……那些关于媳妇、孩子的记忆,真的是假的吗?”七号的声音发颤。
吴良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都是假的。你从来就没有过媳妇,没有过孩子。”
说完,他迈出门槛。张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七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佝偻的老人。
那天夜里,张砚又失眠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七号的话:“那段里,我是活着的。”
活着。一个副本,一个由药液、催眠和伪造记忆拼凑出来的东西,在渴望“活着”。
七月二十,吴良让张砚整理七号的所有记录。从初校时的口供,到后来的训练日志,再到这次任务的报告,厚厚一摞。
张砚一份份翻看。初校记录里,七号的表现评价是“优良”。训练日志里,有几次提到他“入戏过深”,需要用药调整。任务报告的最后,是吴良的亲笔批注:“情感持续失控,建议回收处理。”
处理。张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下午,他借着送文书的机会,又去了七号住的那个小院。两个杂役还在门口守着,看见他,点点头放他进去。
七号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东西在摆弄。走近了看,是个草编的蚂蚱,编得很粗糙,几条腿长短不齐。
“哪儿来的?”张砚问。
七号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闲着没事,扯了窗外的草编的。小时候……或者说,我记忆里的小时候,我爹教过我编这个。”
他把草蚂蚱递给张砚。张砚接过,那蚂蚱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张先生。”七号看着他,“你说,要是一个人,他的记忆都是别人给的,他的感情都是药催出来的,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张砚答不上来。
“我有时候想,”七号转回头看着窗外,“要是我那些记忆都是真的,该多好。我真有个会做桂花糕的媳妇,有个叫小宝的儿子。哪怕日子穷,哪怕累,可那是真的。不像现在……现在我就是个影子,照着别人的样子活,连难过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难过。”
他说得很平静,但张砚听出了底下那股绝望。
“吴先生说,今晚送我走。”七号忽然说,“去哪儿他没说,但我知道,大概回不来了。”
张砚手一紧,草蚂蚱被捏变了形。
“走之前,我能求你件事吗?”七号转过头,眼神很干净,像个孩子。
“你说。”
“要是有机会……我是说万一,万一你以后见着另一个‘我’,他们要是也开始怀疑,开始痛苦……”七号顿了顿,“你就告诉他们,别想了。越想越痛苦。就当那些记忆是真的,就当自己是活的。糊涂点,好过。”
张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七号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谢谢你,张先生。你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张砚没睡着。子时前后,他听见后院有动静,很轻,像几个人抬着重物走过。他走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正往后门方向去。中间两个人抬着个长条状的布袋,布袋软塌塌的,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是七号。
张砚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回到桌前,摊开纸。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草编的蚂蚱,放在桌上。
蚂蚱在烛光下投出一个小小的影子,细细的,像随时会断掉。
第二天,张砚交记录时,吴良瞥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好?”
“有点。”张砚答。
吴良没再问,低头翻看记录。翻到七号的那部分,他停下来,抽出那张批注着“建议回收处理”的纸,在蜡烛上点燃。
火舌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这件事,到此为止。”吴良看着那堆灰,“七号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明白吗?”
张砚点头。
“还有,”吴良抬眼看他,“你记着,在这里,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副本就是副本,工具就是工具。工具坏了,修不好,就只能扔。这是规矩。”
张砚又点头。但走出屋子时,他脑子里还是七号那句话:“糊涂点,好过。”
八月初,摹形司又来了两个新副本。都是年轻面孔,二十来岁,眼神干净,像两张白纸。吴良让张砚负责他们的初校。
初校时,张砚问其中一个:“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那副本想了想,流利地背起来:“罪人本姓朱,乃大明崇祯皇帝第三子,名慈焕。甲申年,贼破京师……”
“不是这个。”张砚打断他,“是你自己的事。比如……你母亲什么样?家里有什么人?”
副本愣住了,眼神茫然。“我……我不记得这些。吴先生说,那些都不重要。”
张砚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号。如果有一天,这个副本也被灌输了太多人性,他会不会也开始怀疑,开始痛苦?
“张先生?”副本小心翼翼地问,“我答错了吗?”
张砚回过神,摇摇头。“没有。继续吧。”
他提起笔,开始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窗外,八月的阳光很烈,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张砚偶尔抬头,看见那两个副本认真背诵的样子。他们那么投入,那么相信自己在说的每一个字。
他想起七号最后给他的那个草蚂蚱。昨晚他把它烧了,灰烬倒在了院角的排水沟里,被水冲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七号这个人,来过,又像从没来过。
张砚低头继续写。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他在记录末尾,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画了个小小的草蚂蚱的符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