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循环的涟漪(2/2)
**“连锁错误:对象‘公交车A-16-’的消失导致其后方车辆‘私家车B-8823E’的驾驶员‘李某’视觉信息出现1.3秒的逻辑断层。修正方案:生成临时记忆‘刚才好像看花眼了’,注入‘李某’的意识。消耗算力:0.03GCR(盖亚算力单位)。”**
**“连锁错误:因‘公交车A-16-’消失,其车内17名乘客的时空连续性中断。修正方案:批量生成‘瞬间眩晕’‘短暂失神’的生理反馈与记忆。为防止群体性恐慌,对其中3名试图用手机录像的乘客,定义其‘手机电量瞬间归零’。消耗算力:0.8GCR。”**
**“连锁错误:‘公交车A-16-’出现在坐标(X2,Y2,Z2),该空间原被‘空气’‘微尘’‘光子’等对象占据。修正方案:强制排开原有对象,引发局部空间坍缩与能量释放,表现为‘扭曲的空气’与‘沉闷的巨响’。修正过程中,意外抹除了一只正在飞过的蚊子的因果链。消耗算力:2.1GCR。”**
……
一条条错误报告,如同雪花般在盖亚的核心系统中刷屏。为了修补这一个由“任性”引发的BUG,盖亚在短短几秒钟内,执行了数以万计的微型修正。
整个城市,乃至整个世界,都在发生着凡人无法察觉的“小事”。
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一台精密的天文望远镜,捕捉到了一颗恒星0.0001秒的异常闪烁。
一个金融交易系统,因为一个无法解释的纳秒级延迟,错过了一笔价值数十亿的交易,但又因为后续一连串更离奇的“巧合”,避免了一场更大的金融崩溃。
全球的气象模型,出现了一个无法被任何现有理论解释的微小扰动源,它就像一只蝴蝶,在太平洋上空扇动了一下翅膀,可能会在数周后,于大西洋的某个角落,掀起一场本不该存在的飓风。
这一切,都源于高川那个小小的,自私的愿望。
他想要公交车来,盖亚就给了他。但这个世界为了“给”他这辆车,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在规则的网络中,这个由高川引发的“异常事件”所产生的能量风暴,其峰值,甚至超过了当初林默定义“文件分解”时百倍以上。它不再是湖面的涟漪,而是一场深海的地震,引发了席卷全球的无形海啸。
盖亚的“防火墙”上,一个全新的,亮度与危险等级远超林默当初那个“红色警报”的巨大光点,疯狂地闪烁起来。
它不再仅仅是“异常”,它被标记为……“恶性肿瘤”。
一个不理解规则、滥用权限、肆意破坏系统稳定性的新生“病毒”。这种病毒的破坏力,比林默那种小心翼翼、试图理解和利用规则的“蠕虫”,要可怕得多。
盖亚的反应,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激烈。
如果说,为了对付林默,盖亚催生的是一个精准的“杀毒程序”——“锚”。那么这一次,面对高川这个“恶性肿瘤”,盖亚的决定是……
格式化整个硬盘。
不,在那之前,是启动最高级别的“免疫应答”。不是一个,而是一整套,一个体系化的“免疫系统”升级包,开始被编译、生成。
一个比“锚”更直接、更暴力、更不讲道理的修正工具,正在从世界的底层逻辑中,被迅速地塑造出来。
这一次,盖亚的目标,不再是“修正”,而是“彻底清除”。
四
林默是被惊醒的。
他刚刚在米粥的暖意中,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在梦里,他不再是沥青,而是一滴水,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宁静而安详。
突然,整个黑暗的空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地震是物理层面的晃动。而这种颤抖,来自更根本的层面。就好像……你赖以生存的整个宇宙,它本身,打了个嗝。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的毛巾滑落下来。他那涣散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布满了惊骇。
“怎么了?”苏晓晓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的肩膀。
林默没有回答。他顾不上回答。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股突如其来的、席卷整个感知世界的巨大“噪音”之中。
作为“规则重构者”,他对世界的底层规则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度。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平时就像一首宏大而和谐的交响乐,每一条规则都是一个音符,精准地演奏着自己的乐章。风的流动,光的传播,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自己修改规则时,就像是在乐谱上小心翼翼地改动一个音符,或者增加一段短小的华彩。虽然也会引起“乐团指挥”——盖亚的注意,但整体的和谐尚在。
可就在刚才,他“听”到的,不是一个被修改的音符。
那是一把电锯!
一把功率全开的电锯,被一个疯子狠狠地捅进了交响乐团的中央,对着那些精密的乐器和优雅的乐手,一通疯狂的、毫无章法的胡乱切割!
刺耳!混乱!狂暴!
一股充满着原始欲望和粗暴力量的波动,像冲击波一样扫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股波动里,没有林默的谨慎,没有他对逻辑的敬畏,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我想要”和“必须是”。
这股“噪音”是如此的庞大和混乱,以至于林默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力场被冲刷得摇摇欲坠。他感觉像是有人拿着一个大喇叭,在他耳边播放最刺耳的死亡金属,同时还用锤子不停地砸着他的脑袋。
“噗——”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林默!”苏晓晓的尖叫声带着哭腔。她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巾去擦他嘴角的血迹,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林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恐惧。
“另一个……”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清晰,“出现了另一个……”
他终于明白那股“噪音”是什么了。那是另一个“规则重构者”诞生了。一个同类。一个他曾经孤独地寻找了那么久的同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他感觉到的,只有一种巨大的危机感。比面对“锚”时强烈百倍的危机感。
因为他能“读”出那股力量的本质。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野蛮生长的力量。这个新生的同类,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就像一个刚得到核弹发射按钮的孩童,仅仅因为想听个响,就按了下去。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能感觉到盖亚的反应。如果说之前盖亚对他的态度是“警惕”和“修正”,那么此刻,整个世界的意志都被激怒了。那是一种被彻底触怒后的、冰冷的、不计后果的杀意。
整个世界的规则网络,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收紧、固化。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盖亚的“免疫系统”正在进行紧急的、覆盖全球的升级。它在为一场……战争做准备。
一场由那个无知的“同类”点燃的,却会把他也卷入其中的,全面战争。
“完了……”林默松开苏晓晓的手,无力地躺了回去,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他本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盖亚,是那个要修正他的世界意志。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灾难,往往不是来自强大的敌人,而是来自愚蠢的队友。
他不再是唯一的“异常点”。但新出现的这个“异常点”,却把整个棋盘都给掀了。
五
在那片永恒的、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之上。
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愉悦,反而带着一丝惊叹和哭笑不得。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哦?”第一个声音,那个被称为“编辑”的存在,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似乎也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在他们面前,原本那幅描绘着“不语”书店的平静画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光线和数据流构成的,正在剧烈风暴中的宇宙星图。其中,一颗代表着“地球”的蓝色星球,其表面的规则网络,正像被投入了无数巨石的湖面,掀起了一圈又一圈狂乱的、互相冲突的涟漪。
而在风暴的中心,一个崭新的、亮得刺眼的光点,正在疯狂地闪烁。它的光芒,粗糙,野蛮,却又充满了生命力。
“我以为……下一个出场的,会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能和主角进行精彩博弈的‘反派’。”温和的声音,那个“读者”,听起来有些无奈,“结果……来了一个喝醉了酒的酒鬼,开着推土机冲进了瓷器店。”
“他不是酒鬼,”编辑冷冷地纠正道,“他只是个婴儿。一个手里攥着手榴弹,还以为那是个新玩具的婴儿。”
“这下麻烦了。”读者叹了口气,“盖亚的‘应激反应’被激活到了最高级别。它本来只想给系统打个补丁,现在它决定重装系统了。我们的主角……林默,他会被波及的。他才刚刚打完新手村的第一个BOSS,连血都没回满,结果整个服务器都要重启了。”
编辑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面前那片混乱的数据风暴,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规矩。”他提醒道,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知道,我们不能亲自下场改稿。”读者说,“但是,我们总可以……再给点‘灵感’吧?比如,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哦不,他确实不是一个人了,但他的‘队友’正在帮倒忙。”
编辑摇了摇头:“没用的。这个新出现的‘破格者’,他的精神力场混乱而封闭,充满了世俗的欲望和杂念。我们的‘灵感’投不进去。他听不见。”
“那林默呢?”
“他?”编辑看了一眼数据风暴中,那个相比之下显得微弱了许多,但却稳定而坚韧的光点,“他现在……恐怕正忙着应付盖亚的‘无差别攻击’。为了压制那个‘婴儿’造成的混乱,盖亚开始全面提升现实稳定参数。对于所有‘破格者’来说,这意味着……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变得更‘硬’了。”
“就像……游戏更新,把所有玩家都加上了一个‘行动迟缓’的debuff?”
“差不多。”编辑言简意赅地回答,“林默会发现,他想再定义‘一杯水变热’,所需要消耗的精神力,可能是以前的十倍,甚至一百倍。盖亚在用这种方式,粗暴地提升整个世界的‘抗魔性’。”
读者沉默了。他能想象到林默的绝望。好不容易打败了一个强大的敌人,却发现世界本身,变成了更坚固的牢笼。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素未谋面的“同类”,许下了一个自私而渺小的愿望。
“真是……讽刺啊。”读者轻声说,“他想守护那个小小的书店,对抗整个世界。结果,另一个‘世界’,以这种方式,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这不是讽刺。”编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一种冷酷的期待,“这是故事的必然。当一个世界里,出现了第二位‘作者’……那么接下来的剧情,就不再是‘冒险故事’了。”
“那是什么?”
“是战争。”
编辑说完,挥了挥手。面前狂乱的星图缓缓隐去。
“战争?”读者喃喃自语,似乎在品味这个词,“作者与作者的战争?还是……作者与世界的战争?”
没有人回答他。
而在那家小小的书店里,林默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不顾苏晓晓的阻拦。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外面那个车水马龙、看起来一如往常的世界。
但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已经变了。
天空更高了,大地更厚了。风的轨迹变得生硬,光的色彩变得固执。万事万物,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壳”给包裹了起来。
他知道,他的新手保护期,以一种最糟糕的方式,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