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悲剧’与‘喜剧’的竞争(1/2)
林默讨厌精神病院。
倒不是因为那些陈腔滥调的恐怖故事,鬼魂、疯子、电击疗法……这些东西在一个能亲手修改现实代码的人看来,就像是小孩子玩的积木,脆弱而不合逻辑。他讨厌的,是这里弥漫的、挥之不去的“秩序”的腐臭味。
罗曼诺夫精神病院,一个曾经试图用最严苛的规则去“修正”人类思想偏差的地方。最终,这里成了规则本身的坟场,混乱在这里滋生,扭曲在这里狂欢。讽刺。真是天底下最无聊的讽刺。
他站在儿童隔离区的落地窗前,手心里那枚黄铜发条钥匙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尸体上切下来的骨头。窗外的月光,惨白,没有一丝暖意,把地面上散落的玻璃碎片照得像一片片凝固的眼泪。
刚才那股涌入脑海的信息洪流,现在平息了,但留下的余震还在撕扯着他的神经。那不是知识,更像是某种……底层协议的更新日志。冗长,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却又决定了一切。
“候选人”。
“选票”。
“故事的精神内核将定义世界”。
哈。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被告知必须参加奥运会的业余慢跑爱好者,而且比赛项目是和神仙打架。他,林默,一个只想守护一家快倒闭的书店,保护一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孩的普通程序员,现在成了某个“故事”的代表。什么故事?《一个社畜的反抗》?《我的邻居是妄想家》?
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他想点上一根烟,但他已经很久不抽了。戒烟的理由也很简单,苏晓晓不喜欢烟味。看,他的整个世界,他的所有行为逻辑,就是由这么简单、这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构成的。
而现在,他却要用这个微不足道的世界,去和宏大的史诗竞争。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某种变化发生了。
他的“读取”能力,那个能让他看见世界底层代码的天赋,在与音乐盒——不,是与那枚“选票”融合后,似乎被强行“超频”了。他不再仅仅能“读取”他眼前的现实,他的感知被无限拉伸,穿透了空间的隔膜,触摸到了……别的“故事”。
第一个感觉是“崇高”。
一种令人窒息的崇高感。像是被强行按着头,跪在了一座由尸骸与荣耀堆砌而成的巨山面前。
他的眼前不再是废弃的精神病院。是一片灰烬飞扬的平原,天空是永恒的昏黄色,一轮垂死的太阳像个巨大的血色肿瘤挂在那里。没有风,只有死寂。一个身影,穿着破碎但依旧能看出昔日辉煌的黑色全身甲,拄着一柄几乎要断裂的巨剑,孤零零地站在尸山之上。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盔甲缝隙中透出的、仿佛燃烧着什么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希望,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把骨头磨成粉末再重新粘合起来的、纯粹的“意志”。
林默能“读取”到他。不,是“读取”到他的“故事”。
“故事类型:终末悲剧”
“候选人:‘哀悼骑士’”
“核心理念:生命的意义在于对抗注定的毁灭。牺牲是最高的赞歌,伤痕是存在的勋章。”
哀悼骑士动了。他将巨剑从一具不可名状的怪物尸体中拔出,带起一阵黑色的腥臭血液。他仰起头,似乎在对着那颗垂死的太阳发出无声的咆哮。林默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怆,那是一种将整个宇宙的痛苦都扛在自己肩上的沉重。在这个“故事”里,没有胜利,只有永恒的抗争。每一次挥剑,每一次流血,都是在为这个绝望的世界唱着挽歌。他收集的每一枚“钥匙”,都是为了投给一个“由抗争与牺牲来定义存在意义”的未来。
林默感到一阵反胃。他理解这种崇高,但他本能地排斥。这就像一个无限循环的程序,唯一的价值就是耗尽服务器的所有资源,然后悲壮地崩溃。有什么意义?太累了。活着已经够他妈累了,为什么还要把世界搞得更累?
他强行将自己的感知从那个灰烬世界里抽离,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还没等他缓过来,另一种感觉涌了进来。
这一次,是“喜悦”。
一种……过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甜得发腻的喜悦。如果说刚才的“悲剧”是一杯浓缩的苦药,那现在的“喜剧”就是一桶直接往你喉咙里灌的工业糖精。
眼前的景象变了。不再是灰烬平原,而是一个由流光溢彩的几何体和漂浮的水母状生物构成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蜂蜜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耳边响起了无数细碎而和谐的风铃声。
一个……生物?或者说一个“概念体”?漂浮在这片空间的中央。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旋转的星云,时而像一个纯真孩童的轮廓。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向外辐射着爱、和平、理解、包容……所有美好的词汇。林默甚至能“听”到它在歌唱,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逻辑层面的“共鸣”。
“故事类型:宇宙喜剧”
“候选人:‘星辰之子’”
“核心理念:一切冲突皆为误解,一切隔阂皆可消融。爱是宇宙的终极答案与唯一法则。”
星辰之子伸出了一只由光芒构成的手臂,轻轻触碰了一颗狂暴、充满敌意的红色陨石。那颗陨石瞬间安静了下来,表面的尖刺和裂纹被抚平,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然后像一只温顺的小狗一样,亲昵地蹭着星辰之子的“手”。
在这个“故事”里,没有敌人,只有“尚未被理解的朋友”。没有暴力,只有“沟通的障碍”。它收集的每一枚“钥匙”,都是为了投给一个“由爱与和平来构建绝对和谐”的未来。
林默又感到了另一种层面的不适。这种不适甚至比面对“悲剧”时更甚。那是一种被剥夺了自我意志的恶心感。如果所有的冲突、愤怒、悲伤、甚至仇恨,都只是一种需要被“治愈”的“误解”,那“自我”还剩下什么?一个被格式化后只剩下“快乐”的硬盘?一个被拔掉了所有尖刺,只能变得圆滑无害的肉球?
这根本不是喜剧。这是最恐怖的独裁。以“爱”为名的独裁。
“操。”
林默低声咒骂了一句,强行关闭了自己超频的感知。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个被两个极端程序反复读写的CPU,滚烫,疲惫,濒临宕机。
他现在明白了。这场所谓的“宇宙大选”,根本就是两个极端主义疯子的对决。一个想把所有人都变成身披枷锁的苦修士,另一个想把所有人都变成脑前额叶被切除的傻白甜。而他,夹在中间。
他代表的“故事”是什么?
“故事类型:都市日常反抗体系”
“候选人:林默”
“核心理念:……”
理念是什么?林默自己都不知道。守护?自私?为了能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喝一杯咖啡,看一本旧书,而愿意与整个世界为敌?这算哪门子的理念?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青春期少年的中二病宣言。
可是……这不就是活着本身吗?
活着不是为了崇高地死去,也不是为了虚伪地相爱。活着,就是为了那些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点自私的“想要”。想要阳光,想要安稳,想要保护某个人的笑容。
林默深吸一口气,精神病院里腐朽的尘土味让他清醒了许多。他握紧了那枚黄铜钥匙,钥匙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需要情报,需要一个能理解他这些疯话的地方,或者至少,一个能假装理解的地方。
他想到了“教授”,想到了那个藏在城市角落里,本身就是一个小型“规则异常点”的“悖论”咖啡馆。
***
离开罗曼诺夫精神病院比进来时要容易得多。当他握着那枚钥匙时,这片土地上那些混乱而狂暴的“规则碎片”仿佛都对他表达了某种敬意,它们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城市在苏醒。第一班公交车像疲惫的甲虫一样缓缓驶过,清洁工在街道上扫出沙沙的声响,早餐店的蒸笼里冒出白色的、温暖的雾气。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世界。平凡,充满烟火气,甚至有点吵闹和杂乱。这里有悲伤也有喜悦,但它们都是具体的,个人的,而不是被某个宏大叙事强行定义的。
他看到一个女孩因为没赶上公交车而跺脚,脸上满是懊恼。这是小小的“悲剧”。
他也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在街角拥抱,分享同一份早餐,男孩把鸡蛋偷偷塞进了女孩的嘴里。这是小小的“喜剧”。
这些无数的、微不足道的悲喜剧,共同构成了“日常”。
可现在,林默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一种……不协调感。
街边的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报一则突发消息。某个化工厂发生剧毒气体泄漏,一名即将退休的老工人在最后时刻冲进阀门室,徒手关闭了总阀门,自己却因为吸入过量毒气而牺牲,拯救了整个下游城区。画面上,主持人的表情肃穆,称其为“平凡的英雄,时代的丰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