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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若后世问,大宋何以至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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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是什么样,江南乱成什么样,金兵铁骑踏过来的时候百姓是什么样,这一屋子里的人不是没见过。

谁也不想再回去。

赵桓又道:

“朕给天下的,不只是一个太平年。”

“朕要给天下一条,往后还能自己走下去的路。”

这句话一出来,殿中许多人都下意识抬了头。

他们知道,这就是今天这道诏真正的根。

不是一条条法令,不是几项司务,而是这句总纲。

王德站在旁边,心里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是最早跟着官家一路杀出来的旧人,比谁都清楚,当年这位官家想要的,不过是先活下去。

如今能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说明他心里那条路,是真的已经铺到这一步了。

诏定之后,按理该散朝。

可赵桓没有立刻让人退,而是点了几个名字。

“李纲留下。”

“张浚留下。”

“陈规留下。”

“太子,也留下。”

其余人领旨退下。

等殿里人少了,气氛就轻了一点。

赵桓先看向太子。

“方才的话,你都记住了?”

太子起身。

“儿臣记住了。”

“说给朕听。”

太子略想了想,才道:

“父皇今日定的,不只是法。”

“是让打下来的地方,往后能自己过日子的路。”

“先编户,后立法;先试行,后久定;先养民,后图远。”

“还有……十年不轻开大兵。”

赵桓点头。

“记得不差。”

“可还少一句。”

太子抬头。

“请父皇明示。”

赵桓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记住,天下不是给你拿来逞强的。”

“天下是拿来让人活的。”

太子心里一震,郑重道:“儿臣受教。”

李纲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里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张浚则难得安静了一阵,直到这时才道:“官家,这道诏一出,天下是稳了。”

“可有些人心里怕是要骂了。”

“尤其那些原想借着国势继续扩张、再取更远地的人。”

赵桓淡淡道:“骂就骂。”

“朕前头被人骂得还少?”

“有的人见朕停兵,会觉得朕怯了。”

“可朕若现在还想着一味往外推,那才是真蠢。”

陈规这时也接了一句。

“官家,臣虽不懂太多政事,可也知道,机器造出来了,不先养护,迟早要坏。”

赵桓听得笑了。

“你这个说法粗,但对。”

“国家也是一样。”

“这几年打得太快,铺得太远。”

“如今该把轴承、轮轴、地基,都再拧一遍。”

陈规听得连连点头,显然觉得官家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李纲这时才慢慢开口。

“臣今日听完这道诏,算是彻底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官家没被这几年打出来的功业冲昏头。”

“也放心大宋没走到富而躁、强而乱的路上去。”

赵桓闻言,只笑了笑。

“朕若真昏了头,你昨日在小暖阁里就该骂朕了。”

李纲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臣那时喝了酒,怕骂狠了失礼。”

“你平日骂得还少?”

“那不一样。”

几人都笑了笑。

这场笑,不大,却很松。

过了片刻,赵桓摆摆手。

“都散吧。”

“诏既定,后头就按这个走。”

“李纲,你盯附籍则例试行。”

“张浚,你盯南州和哈密后续钱粮。”

“陈规,铁路和矿机别停,也别一味求快。”

“太子留下。”

众人领命告退。

等人都走了,殿里只剩父子二人和王德。

王德很识趣,悄悄退到外间,不打扰。

殿里安静下来后,赵桓把那份诏稿推到太子面前。

“拿回去,自己抄一遍。”

太子一怔。

“现在就抄?”

“现在就抄。”

“抄完了,明日给朕看。”

“别让书吏代笔。”

太子立刻道:“是。”

赵桓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一些。

“今日这份诏,不是给天下看就完了。”

“也是给你看的。”

“你得知道,什么事可以快,什么事必须慢。”

“什么地方能打,什么地方得养。”

“还有,最要紧的一句。”

太子抬头:“请父皇示下。”

赵桓道:

“你将来若坐在朕这个位置上,别总想着让后人记你打下了多少地。”

“你得先想,自己留下的这摊子,后头的人接不接得住。”

太子听完,许久才低声道:“儿臣明白了。”

“真明白了?”

“还不能全明白。”

“但儿臣会记着。”

赵桓点头。

“能记着,就够了。”

说完,他起身往窗边走了两步。

外头的天色正好,宫墙外隐约能听到一些市井的动静。

赵桓站了一会儿,忽然道:

“当年朕最难的时候,只想着今日别死。”

“后来守住了,又想着别让这个国散。”

“再后来,想着把该拿回来的拿回来。”

“走到今天,才知道,最难的其实是让这一切能自己往后走。”

太子站在后头,不敢插话。

赵桓也没回头,只继续说:

“打天下,是一阵子的事。”

“守天下,是一辈子的事。”

“朕能替你们把前头的门踹开。”

“可后头的路,得有人接着走。”

说到这里,他回过身,看着太子。

“所以,别怕担子重。”

“担子重,说明前头有人替你把乱担完了。”

太子眼眶微微发热,却硬生生压住,拱手道:

“儿臣,不敢忘。”

赵桓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去吧,抄诏。”

太子捧起诏稿,退了出去。

王德这才轻手轻脚走进来。

“官家,可要歇会儿?”

赵桓看了眼案上堆着的南州、哈密和黑土新报,摇头。

“不歇。”

“把南州第一笔官税入账那份再拿来,朕还想看一遍。”

“还有哈密小商转线的人数,也拿来。”

王德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去拿奏报的时候,心里忽然很明白。

这位官家,前日去太庙,是对过去交代。

今日下这道诏,是把未来也一起定下来了。

而从这一刻起,这个国家,不再只是靠一个皇帝撑着往前冲。

它开始自己有骨头了。

太子把诏稿抄完,已经是深夜。

他没有让书吏代笔,也没有让东宫属官润色,真是一笔一画自己抄的。抄到后半夜时,手腕都发酸了,可他硬是没停。

第二天一早,他把抄好的诏稿送进宫里。

赵桓正在看南州和哈密的新报。

南州那边,阿木已经带着几名司役附名的人,把港外常见的几条林地小路和淡水点都画了出来。土着那边没有再越界,但也没走远,显然是在看官港下一步怎么做。哈密那边则更顺。共路三约之后,第一批正式走通商司新价线的驼队已经出了城,周家余下的两房掌柜也递了服软文书,耶律达鲁那边虽还端着架子,可已经把两口旧井和一段驼站修护簿送进了通商司,共核之事算是成了。

赵桓把两份奏报看完,才抬头看向太子。

“抄完了?”

“抄完了。”

“拿来。”

太子双手奉上。

赵桓接过来,从头翻到尾,翻得不快。

太子的字还不算完全沉稳,但比早些年已经强了不少。最重要的是,整篇抄下来,没有漏句,也没有为了好看乱改半个字。

看到后头那句“朕给天下的,不只是一个太平年,而是一条能往后自己走下去的路”时,赵桓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太子一眼。

“这句,抄的时候怎么想的?”

太子明显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儿臣原先以为,天下太平就是最好。”

“后来跟着父皇看讲武堂、太学、科学院,又去太庙,再看这道诏,儿臣才明白,太平若只是这一年安稳,不算本事。”

“得让后头也能照着规矩走,才算稳。”

赵桓点了点头。

“还行。”

“至少没白抄。”

太子忍不住问了一句:“父皇,儿臣若以后写诏,也要这样写吗?”

赵桓把诏稿放回案上。

“你以后写什么,不必处处学朕。”

“但有一点,要记住。”

“别写自己都不信的话。”

“更别拿空话去哄天下。”

太子认真记下。

“儿臣明白。”

赵桓摆了摆手。

“去吧。”

“今日朕不留你,自己出去走走。”

“别总在东宫和讲读里打转。”

“去看看汴梁现在是什么样。”

太子一愣。

“儿臣能出宫?”

“朕让王德给你拨人。”

“穿常服,别招摇。”

“去运河边、去东市、去学堂外面看看。”

“你将来若真要接这摊子,总得知道百姓眼里的大宋是什么样。”

太子立刻拱手。

“是。”

太子退下后,王德从外间进来,笑了一声。

“官家,太子今日出去,怕是心里比抄诏还紧。”

赵桓也笑了笑。

“紧点好。”

“太顺的人,压不住事。”

说完,他起身。

王德一怔:“官家这是……”

“朕也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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