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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若后世问,大宋何以至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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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在宫里见人了?”

“见。”赵桓道,“可不是在殿里见。”

王德一下就明白了。

这不是微服去看热闹。

这是要去看看,这几年折腾出来的天下,到底成了什么样。

很快,赵桓换了常服,只带了王德和几名便衣护卫,从偏门出了宫。太子那边走的是另一条线,彼此并不碰面。

出了宫门,街上的气息一下就不一样了。

汴梁还是那个汴梁,可已经和最初不一样了。

街上的人更多,摊子更多,车也更多。运河边上,码头号子不断,来往装卸的脚夫和小吏各忙各的,吵是吵,却不乱。岸边一排新修的库房,门口挂着编号木牌,哪一家船行、哪一批货、哪一司验过,写得清楚。

王德看了一圈,低声道:“比前几年更挤了。”

“嗯。”赵桓点头,“也更活了。”

两人没有去最热闹的酒楼,先去了运河边。

那里刚好有一队船到岸。

船上运的不是江南的丝绸,也不是河北的军粮,而是黑土那边新送来的麦和鱼干。押船小吏正拿着册子点数,一个书吏在旁边一项项记,几个码头工人抬着麻袋往仓里送。

一个工人一边走一边骂:“北边这鱼干是真咸,老子肩上扛一回,回去得喝三瓢水。”

旁边另一个笑他:“你嫌咸别扛啊,换你去抬南州那边来的矿砂?”

“滚,矿砂沉得要命。”

押船小吏听见了,回头就骂:“少磨嘴,抬快点!后头还有两船!”

几人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没停。

赵桓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问王德:“听见没?”

“听见了。”

“他们骂得凶,可没人在怕。”

王德想了想,点头。

“确实。”

“以前这码头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是乱,谁都想抢一口,谁都怕明天没饭。”

“现在是忙,骂是骂,可人心是定的。”

两人顺着运河往前走,前头是一处学堂。

这不是太学,也不是官学,而是新开的一处民学,专门收市井人家的孩子。门口挂着木牌,上头写着“识字算学塾”。几个孩子蹲在门槛边背字,屋里先生正拿着木板教他们认数字。

王德看得有点稀奇。

“这地方,奴婢前头还没来过。”

赵桓看了一眼,道:“是前两年慈幼局那边带起来的。”

“官学外头,能识几个字,会点算术,后头去工坊、去码头、去铺子,都吃得开。”

正说着,学堂门口一个妇人拉着孩子往里送,嘴里还在念叨:“你可给我好好学,别像你爹,只会卖力气。”

那孩子梗着脖子回嘴:“我以后不卖力气,我要去工部!”

先生听见了,隔着门就骂:“先把数数算明白再说工部!”

门外的人都笑了。

赵桓也笑。

这句“去工部”,放在十几年前,谁会拿来当孩子口里的前程?

现在却成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东市那边更热闹。

沿街铺子里,除了本地的绸布、药材、酒食,还有不少外来的货。南洋的香料、流求的硫磺皂、南州带回来的皮货,还有西域来的棉布样和胡药。甚至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新到哈密茶砖”的牌子。

一个胖商人正站在门口和客人吹嘘。

“这批茶砖走的是新路,过了哈密通商司的册,价平,路稳。”

“不是我说,旧路那帮人前头多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好了,朝廷给定了底,咱们这些小商也能活。”

一个客人问:“那价真稳?”

胖商人拍胸口:“不稳你来砸我店门!”

王德听得差点笑出来。

“哈密那边,动作传得倒快。”

赵桓淡淡道:“商人鼻子最灵。”

“哪里有利,哪里有稳,他们比谁都快。”

穿过东市,再往里走,有一处居养院。

门口正在施粥,排队的大多是老人和几个带小孩的妇人。秩序不乱,门边有个小吏拿牌子点人,轮到谁就发谁。几个人一边领粥,一边还低声议论今年煤价是不是又稳了。

王德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热,嘴上却还是那副样子。

“官家,这地方您前头抄了那几家豪门宅子改出来的时候,朝里还有人说浪费屋舍。”

“现在看,人养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嗯。”赵桓应了一声,“人活下来,后头才有事做。”

“死了的人,再忠再苦,也不能替国家干活。”

王德点头。

“这话,粗,但准。”

两人走到一处桥边时,正好碰见太子那拨人从另一头过来。双方都穿常服,隔得也不远,太子先看见了,赶紧上前行礼。

“父……官人。”

他反应还快,险些叫岔。

赵桓瞥了他一眼。

“看了一圈了?”

“看了。”

“看见什么?”

太子显然不是敷衍。

“看见运河上的船都是有编号的。”

“看见东市里卖哈密茶砖的商人,嘴上已经离不开通商司。”

“看见小塾里有孩子想去工部。”

“还看见居养院外头排队的人,不像要饭的,更像是在领他们本该领的东西。”

王德听得心里一动。

赵桓也多看了太子一眼。

“说得还成。”

“还看见别的没有?”

太子想了想,低声道:“看见大家都忙。”

“可没人慌。”

这句话一出来,赵桓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息,他才点头。

“这句最好。”

太子松了一口气。

父子两人没有再多逛,一同回了宫。

回宫之后,赵桓没有立刻回垂拱殿,而是去了地图房。

这地方是近些年新扩出来的。墙上挂着大图,桌上摆着分图,黑土、南州、南洋、哈密、西域、河东、江南,各有册,各有记。

太子跟着进去时,脚步都放轻了。

王德和几个侍卫识趣地退到了外头。

屋里只剩父子二人。

赵桓走到那张最大的图前,看了很久。

图上许多地方,早年还是空的。后来一点点添上河道、矿区、港口、驿站、仓城和司名。南州那一角,原先只是一团模糊的海岸线,如今已经标出了官港和几条新探出来的溪线。哈密那一片,也不再只是边地城名,而是有了驼道、井站、驿线和通商司印记。

太子站在后头,忽然觉得这张图有些沉。

不是图重,是上头压着的东西重。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父皇,若后世问,大宋何以至此,当如何答?”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在图上点了几个地方。

先是汴梁,再是黄河,然后是燕云、黑土、泉州、南州、哈密。

最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你想怎么答?”

太子想了很久,才道:“儿臣会说,因父皇用兵有方,政事有法,能纳百川,能定四海。”

赵桓听完,笑了一下。

“这是史官会写的话。”

太子一愣。

“那父皇怎么答?”

赵桓转过身,看着他。

“若后世真问,大宋何以至此,你就告诉他们四句。”

太子立刻站直。

“儿臣听着。”

赵桓声音很平,一句一句说。

“第一,因为当年没有跪。”

太子心里一震。

这句话,重得很。

赵桓继续往下说:

“第二,因为打赢之后,没有停在刀上。”

“第三,因为有了地,不是只想着拿,而是想着立法。”

“第四,因为拿了天下,还记得让百姓活下去。”

太子听得一动不动。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大词,可每一句都能把前头这几百章的路全串起来。

赵桓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你若再问得更深,朕就再告诉你一句。”

“请父皇示下。”

赵桓缓缓道:

“国不是打出来就完了。”

“国是守出来、养出来、教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太子低着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皇这一路下来,杀过人,打过仗,也立过法、修过路、办过学、养过人。

不是因为都想做。

是因为少一样,都撑不起这个“国”字。

过了很久,太子才抬头。

“儿臣记住了。”

赵桓点头。

“记住就好。”

“往后若有一日,朕不在了,这图还会挂在这里。”

“你别只看它大不大。”

“你得先看,这图上的每一笔,是不是还能自己活着。”

太子郑重行礼。

“儿臣,谨记。”

赵桓嗯了一声,没有再说更多。

他重新转回身,继续看那张图。

图上没有写人名。

可他心里知道,这每一处地方,背后都站着人。

有死在汴梁城下的,有埋在黄河北岸的,有困死在黑土第一冬里的,有病死在南州木墙外的,也有在哈密驼道上被箭射翻的。

也有还活着的。

李纲、岳飞、韩世忠、张浚、陈规、王德,和更多不在图上的人。

这些人和事,一起把这张图撑起来了。

赵桓看了很久,才转身往外走。

太子跟在后头,没有再说话。

走到门口时,王德立刻迎上来。

“官家,可要传晚膳?”

“传吧。”赵桓道,“今日多加一盏酒。”

王德笑了一声。

“是。”

“给太子也备一盏。”

太子愣了愣。

“儿臣也喝?”

“就一盏。”赵桓瞥了他一眼,“你今日听了这么多,总得压一压。”

王德在旁边连忙接话:“官家这话在理。”

“殿下今日算是听了一肚子国事,喝一盏,不多。”

太子这回也笑了,拱手应下。

晚膳并不复杂。

父子两人坐下吃饭时,没有再谈政务。

只在吃到一半时,太子忽然道:“父皇。”

“嗯?”

“儿臣现在有些明白,为何你总不喜欢那些大话了。”

赵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真正重的东西,本来就不靠大话撑着。”

“它本来就在那儿。”

赵桓听完,放下筷子,看了太子一眼,终于笑了。

“这句话,说得比今日白天那些都强。”

太子被夸了一句,耳根都热了些,却还是忍着没飘。

王德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口很稳。

从当年龙德宫里提着脑袋出来,到今日地图房里这段话,真走了太久。

可好在,都走到了。

夜深之后,宫里渐渐安静。

汴梁城中却还没有完全睡下。

运河边还有晚归的船,码头上还有夜里点货的小吏,东市巷里还有晚关门的铺子,学堂里有几个挑灯背字的孩子,居养院里有人添了一把炭,慈幼局里几个小孩挤在一床被里说梦话。

更远一些的地方,黑土那边有人守着新仓,南州钟楼下夜哨在换班,哈密通商司门前还有驼铃过街。

他们未必都知道宫里今日说了什么。

可他们正在过的日子,本身就是答案。

若后世真问,大宋何以至此。

不在史书那一行词里。

就在这些人,还能安稳活下去这件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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