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镜鉴（2/2）

“第四，”林辰说出了自己思考最久的一点，“是能力和品德的失衡，说白了，就是我们对干部‘德’的考察，太形式化，也太滞后了。祁同伟是有能力的，甚至在业务上、在应付复杂局面上，确实有两把刷子——不然他也坐不到公安厅长的位置上。但我们的考察选拔，往往在前期更看重‘才’，看重‘政绩’——有时候还是掺了水分的政绩。可对‘德’的考察呢？尤其是干部的私德、家风，还有八小时之外的生活圈、社交圈，我们缺的是常态化、能落地的监督手段。往往是等问题攒够了、彻底爆发了，我们才恍然大悟，可那会儿，什么都晚了。怎么建立一套更科学、更全面，更注重日常的‘德才兼备’考察机制？怎么在干部上升的过程中，就及时‘修枝剪叶’、防微杜渐？而不是等病入膏肓了，再动大手术？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道大难题。”

会客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林辰的声音，清晰地回荡着。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城市的万家灯火透过玻璃窗映进来，落在赵永康严肃的脸上，明明灭灭。

“接着说。”赵永康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最后，”林辰总结道，“站在地方主官的角度看，祁同伟案还给我们提了个醒——关键部门、关键岗位的领导干部，交流和监管必须跟上。公安厅长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了，很容易就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尾大不掉。像公安这种权力集中、专业性强、廉政风险高的部门，除了外部的监督，更得抓好内部治理和职业伦理建设。要让‘忠诚、为民、公正、廉洁’这八个字，真正融进每一个政法干警的血脉里，而不是挂在墙上、喊在嘴上的空话。”

林辰说完，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他不知道这番剖析，算不算说到了点子上，但这确实是他在汉东摸爬滚打这么久，最真切的思考。

良久，赵永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沉重，有痛心，也有几分认可。

“林辰同志，你的分析很深刻，没回避问题，也没推卸责任。”赵永康看着他，目光锐利如炬，“祁同伟是汉东的伤疤，也是全国政法队伍，乃至整个干部队伍的一面镜子，一面照妖镜。它照出了个人私欲的膨胀，也照出了制度笼子还不够严密的缝隙，更照出了局部政治生态污染的严重后果。中央对这个案子的警示意义高度重视，要求我们不仅要清除害群之马，更要深挖问题根源，健全制度机制，从根子上净化干部队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辰，望着窗外京城的璀璨灯火。夜色里的城市，繁华得有些晃眼，可这繁华背后，又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你提到的‘政治资源异化’‘监督虚化’‘生态侵蚀’‘德考滞后’，这几个点，都戳到了痛处。尤其是把个人的蜕变和政治生态联系起来看，很有见地。”赵永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一个人的堕落，是个人的悲剧；可一片政治生态的污染，就是地方的灾难啊。修复生态，比处理一两个腐败分子，要难得多，但也重要得多。”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沙发，语气变得格外坚定：“这次找你谈，一方面是想听一听地方同志的实地感受和深入思考，另一方面，也是代表组织，跟你通个气。下一步，中央会在总结祁同伟这类案件教训的基础上，出台更严格的政法干部交流、轮岗、回避制度，强化对执法司法活动的全程监督——尤其是针对‘一把手’的监督措施，会进一步细化、硬化。同时，全国政法系统会开展一轮深入的警示教育，祁同伟案会是最重要的反面教材。你们汉东，是案发地，感受最深，反思也该最彻底。希望你们能结合地方实际，在健全常态化监督机制、净化政法系统政治生态上，拿出些实实在在的办法，给全国做个参考。”

林辰郑重地挺直腰板：“请部长放心，汉东省委一定深刻汲取教训，扛起主体责任。我们会把政法队伍教育整顿常态化、制度化，彻底铲除害群之马存续的土壤，努力打造一支党和人民信得过、靠得住、能放心的政法铁军。”

赵永康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你有这个认识，很好。改革发展到今天，越是往深水区走，触及的利益就越复杂，遇到的阻力也越大。像祁同伟这样的人，今后可能不会以一模一样的面孔出现，但权力腐败、圈子文化、信仰迷失的风险，永远都在。我们这些在位的人，既要敢于刀刃向内、刮骨疗毒，更要善于扎紧制度的篱笆，防范于未然。这考验的，是我们的决心，更是我们的政治智慧。”

谈话又持续了一刻钟光景。赵永康又问了些汉东当前社会稳定和治安防控的具体情况，林辰都一一据实汇报。最后，赵永康亲自把林辰送到会客室门口，再次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林辰同志，任重道远啊。汉东这两年的工作有起色，中央都看在眼里。但过去的教训，绝不能忘。望你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尤其是在‘人’和‘队伍’这个关键问题上，要久久为功，不能有半点松懈。”

“谨记部长教诲。”林辰肃然回答。

走出副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林辰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刚才的这场谈话，分量远不止一次普通的部领导约见——它更像一记警钟，在他耳边轰然敲响，余音不绝。祁同伟案，这块汉东不愿轻易触碰的旧伤，终究还是要被一次次揭开，当成镜子，照向现在，也照向未来。

经济数据回暖，固然是值得欣慰的成绩；可要是干部队伍，尤其是手握重权的干部队伍出了问题，所有的成就，都可能毁于一旦，甚至会引发更大的灾难。赵部长那句“在人、在队伍这个关键问题上，要久久为功”，字字千钧，沉甸甸地压在林辰的心上。这从来都不只是政法系统的事，而是全党全国都要面对的重大课题。

走进宾馆温暖的大堂，头顶上，会议的横幅还高悬着，红底白字，格外醒目。林辰忽然明白，明天研讨班上要讨论的高质量发展、风险防控，归根结底，都要落到“人”的身上——落到一支忠诚、干净、担当的干部队伍上。祁同伟的幽灵，或许从来就没真正走远过。它潜伏在每一次制度的松懈里，藏在每一处权力的漏洞里，盘踞在每一片被污染的政治土壤里。

他必须把这次谈话的警示，带回汉东，融进正在推进的每一项改革、每一次建设里。发展这条路，从来都是双线作战：一条是看得见的经济社会建设，热火朝天；另一条，是看不见的队伍与生态建设，任重道远。而后者，往往更关键，也更艰难。

夜空浩渺，星光黯淡。林辰站在宾馆门口，望着远处绵延的灯火，心里的路，却比来时更清晰，也更沉重了。这面名为“祁同伟”的镜子，他必须让汉东的每一位干部，都时常拿出来，照一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