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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刘夫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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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年轻人,会被怎么处置

那两个婴孩,会被怎么处置

刘夫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逸在镇上这一个月做的事。

帮陈掌柜卸货,一袋袋粮食扛进库房,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叫苦。

替王婶子修门槛,锤子砸了手指,血珠子直冒,也只是呲牙咧嘴地笑笑。

给周婆婆挑水,一挑就是七八趟,把水缸灌得满满的。

见谁都笑脸相迎,从不推辞。

他想起那日在李家院子,看到秦娘子抱著孩子,李逸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脸,额头上满是汗珠。

那是一个普通丈夫的样子。

那是一个普通父亲的样子。

刘夫子睁开眼睛。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多事之秋”。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窜起来,把那四个字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刘夫子看著那缕青烟,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也知道那个年轻人想做什么。

不过是想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在这个小镇上,过平凡的日子。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事

就当不知道吧。

就当什么都没看出来。

刘夫子站起身,吹灭油灯,走回臥房。

夫人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

他在床边坐下,望著窗外的月光,自言自语般轻轻说了一句:

“活在这世上,谁还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往呢。”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二十出头,在府城读书,认识了一个同窗。

那同窗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先生常常夸他日后必成大器。

后来有一天,那同窗忽然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得罪了权贵,逃命去了;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连夜赶回去了。

刘夫子一直记著他,偶尔还会想起他那张清秀的脸,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很多年以后,刘夫子在一本诗集里,看到了那个同窗的诗词,只是名字却不再是同窗的名字。

他已经改名换姓,成了江南有名的诗人。

刘夫子当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如今,又是同样的事。

他笑了笑,躺下,闭上眼睛。

……

……

次日一早,李逸便去了刘夫子的私塾。

私塾设在镇子西头的一座老宅子里,三间瓦房打通成一间大屋,摆了十几张矮桌。墙上掛著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明德堂”三个字,笔力苍劲,颇有几分风骨。

刘夫子正在给孩子们授课,见李逸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在旁边坐著听。

李逸便在最末座坐下。

堂上,刘夫子正讲《论语学而篇》。

他讲得不疾不徐,声音清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你们都背熟了,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个孩子举手:“就是学习了要经常复习,很快乐!”

刘夫子点点头:“那你们复习功课的时候,快乐吗”

孩子们面面相覷,有的摇头,有的低头,有的小声嘀咕:“不快乐……”

刘夫子笑了:“所以这『说』字,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快乐。是心里的明白,是懂了之后的通透。你们背书背得头疼,那是还没懂。等你们真的懂了,明白了书里说的道理,那时候心里自然就『说』了。”

他偶尔停下来提问,地抢著举手。

李逸看著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坐在学堂里,听著老师讲那些之乎者也。

那时候他只想著怎么逃课去掏鸟窝,怎么偷溜出去买糖人,怎么把功课糊弄过去。

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竟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堂课讲完,刘夫子让孩子们自行温习,然后走到李逸身边,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如何”他问。

李逸回过神来,点点头:“夫子讲得极好,深入浅出,孩子们都能听懂。”

刘夫子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问:“可会用戒尺”

李逸愣了一下:“会……吧”

刘夫子从袖中取出一把乌黑的戒尺,递给他:“以后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就交给你了。该打就打,不用留情。”

李逸接过那把戒尺,掂了掂分量,心想这东西要是打在手心,怕是能疼上三天。

他抬起头,看著刘夫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开口:

“夫子,您就不问问晚辈的来歷”

李逸总觉得那日刘夫子看他院中那块墓碑时,眼神之中有些深意。

那目光停留得太久,久得不像是隨意一瞥。

刘夫子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夫问什么”

“问晚辈从哪儿来,为什么到这儿来,以前是做什么的。”李逸说。

刘夫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李小哥,”他说,“你是从哪儿来的,很重要吗”

李逸没有说话。

刘夫子继续说:“老夫只看到,你现在在青溪镇,是秦娘子的夫君,是两个娃儿的爹。你帮陈掌柜卸货,替王婶子修门槛,给周婆婆挑水。你见谁都笑脸相迎,从不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上的云,飘忽不定,今天在东边,明天在西边;有些人却是地上的树,扎了根就不挪窝,一年一年,慢慢长大。”

他回过头,看著李逸。

“你是哪一种,你自己知道。”

李逸沉默著,没有回答。

刘夫子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可你现在在青溪镇的地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这就够了。”

李逸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问刘夫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想问问刘夫子为什么不说破。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刘夫子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家。”李逸轻轻重复了这个字。

刘夫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慈祥,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深意。

“行了,”他摆摆手,“明日就开始上工吧。每日辰时到午时,帮忙批改作业、督促孩子们背书。下午你自便,老夫不管。”

说完,他便踱步回了堂上,继续给孩子们讲课去了。

李逸坐在那里,听著刘夫子清朗的声音在堂上迴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刘夫子认出他了。

可刘夫子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给了他一份活计,让他能在这小镇上堂堂正正地立足。

这份沉默的分量,比任何言语都重。

下午,李逸下工回家。

刘夫子站在私塾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他走进书房,从柜子最深处取出那捲拓印。

他一直收著,没捨得扔。

偶尔拿出来看看,越看越觉得好。

如今,他拿著那捲拓印,走到后院,蹲下身,在墙角的菜地里挖了一个坑。

他把拓印放进去,一捧一捧地盖上土。

夫人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埋东西,好奇地问:“老头子,你埋什么呢”

刘夫子头也不回:“没用的东西。”

夫人走过来,探头看了看:“什么没用的东西我看你藏了好久,当宝贝似的。”

刘夫子笑了笑:“以前是宝贝,现在没用了。”

夫人狐疑地看著他,却没再问。

她这个老头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神叨叨的,习惯了。

刘夫子把土拍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

他抬起头,望著东边青竹巷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太子殿下,”他在心里说,“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吧。”

然后他背著手,慢慢走回屋里。

身后,那片新翻的土静静地躺著。

风一吹,几片枯叶飘落,落在上面。

那些过往,那些身份,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就这样被埋进了土里。

从今往后,青溪镇上只有一个李小哥,一个普通的助教,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普通的父亲。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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