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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刘夫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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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夫子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的人比青溪镇后山的石头还多。

他见过进京赶考的书生,满腹经纶却名落孙山,最后疯疯癲癲地回了老家;见过走南闯北的商贾,腰缠万贯却晚景淒凉,死在破庙里没人收尸;见过逃难来的流民,衣衫襤褸却骨相清奇,后来成了府城的大掌柜。

所以他第一眼看到李逸时,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那日在街口偶遇,李逸虽然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消瘦憔悴,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那不是走南闯北的商人的眼睛。

那是见过血、见过生死、见过云端也见过深渊的人,才能有的眼睛。

刘夫子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那种多管閒事的人。

活了这么大岁数,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人家不说,你就別问。

后来,李逸开始在镇上走动。

帮陈掌柜卸货,一袋袋粮食扛进库房,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叫苦;替王婶子修门槛,锤子砸了手指,血珠子直冒,也只是呲牙咧嘴地笑笑;给周婆婆挑水,一挑就是七八趟,把水缸灌得满满的。

刘夫子都看在眼里。

这年轻人做事勤快,见人三分笑,不摆架子,不挑活计。镇上那些閒言碎语,什么“那男人肯定不是好东西”“八成是躲债来的”,他好像全没听见,该帮忙帮忙,该打招呼打招呼。

渐渐地,閒话少了些。

刘夫子偶尔在私塾里给孩子们讲《论语》,讲到“躬自厚而薄责於人,则远怨矣”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年轻人。

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可真正让刘夫子留意的,是那日他去李家院子。

那天他是路过。

周婆婆前些日子摔了一跤,他想著去探望探望,走到巷口,正好看见那座小院的门开著。

他就进去了。

院子里,秦娘子正抱著孩子在桂花树下坐著。

见了他,连忙起身,让座倒茶,礼数周全得不像这小地方的人。

刘夫子在石凳上坐下,喝了几口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

然后他再次仔细打量了墙角那座新坟。

先前来做客时,由於人多,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便被碑上的字跡给吸引了,如今再来,定是要细细的瞧上一瞧。

坟不大,堆得规整,一看就是用心筑的。

坟前立著一块青石碑,碑上刻著七个字——

“爱妻段灵儿之墓”。

这仔细一瞧,刘夫子当时就愣住了。

他不是被“爱妻”两个字惊住的。

这年头,鰥夫续弦、寡妇再嫁都是常事,给亡妻立碑的人虽然不多,但也见过。

他是被那字跡惊住的。

那字跡,苍劲有力,铁画银鉤,一笔一划都带著凌厉的风骨,仿佛要从石头里飞出来。

他见过这字跡。

三个月前,镇上来了个收山货的商人,姓孙,说是从北边来的。

那天下大雨,山路不好走,孙商人在他家借住了一晚。

孙商人带了不少货,堆了一屋子。

酒足饭饱之后,他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东西,用油纸裹了好几层。

“刘夫子,您看看这个。”孙商人打开油纸,露出一卷拓印的字帖,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这可是好东西!从京城流出来的宝贝!”

刘夫子接过来一看,是一幅字的拓印。字不多,只有几十个,是千字文里其中的一段,可每一个都写得极好。

孙商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大了,指著拓印说:“这是去年,咱们大乾的太子殿下还是逍遥王时,和南詔高手比试书法留下的真跡!十层宣纸!全写透了!还刻进了木头里!您看看这笔力,这风骨!南詔那个高手当场就跪了,心服口服!”

刘夫子当时细细看了那拓印,心中暗暗讚嘆。

那字確实好,好得不像凡人之手能写出来的。

一笔一划,都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像是千军万马在纸上奔腾,又像是閒云野鹤在天上翱翔。

他把拓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孙商人见他喜欢,嘿嘿一笑:“刘夫子要是喜欢,这拓印就送您了。反正我留著也没用,就当抵房钱了。”

刘夫子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一直收著,没捨得扔。

偶尔拿出来看看,越看越觉得好。

如今,那字跡又出现在他眼前。

就在青溪镇东头,周婆婆家那个小院里,在一块简陋的青石碑上。

刘夫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藉此平復心绪。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座坟前,仔细看了看那块碑。

那七个字,一笔一划,和他收藏的那捲拓印上的字,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

那横的走势,那鉤的力道,那撇的弧度,那捺的收锋,完全一样。

刘夫子转过身,看向正在灶台边添柴的李逸。

那年轻人蹲在灶前,火光映著他的脸,额头上满是汗珠。

袖子擼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正专注地往灶膛里添柴,偶尔抬起头,看看灶上的锅,又低下头继续添。

很普通的样子。

很普通的丈夫,很普通的父亲。

可刘夫子看著他的侧影,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石凳边坐下。

“李小哥,”他开口,声音儘量保持平静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那碑上的字,是你自己刻的”

李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晚辈刻的。简陋得很,让夫子见笑了。”

刘夫子摇摇头:“简陋那字可不简陋。老夫虽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但也看了几十年字。你那字,有风骨。”

李逸笑了笑,没接话。

刘夫子又喝了几口茶,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那扇院门,走出青竹巷,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那个拓印上的字,和眼前这块碑上的字,在他脑海里反覆重叠。

一模一样。

一笔一划,一模一样。

大乾太子的字,出现在青溪镇一个小院里的墓碑上。

而那个刻字的年轻人,自称是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

刘夫子停下脚步,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望著远处的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几个月前,京城传来的消息:北境大捷,太子殿下率军击溃北狄,生擒呼延烈。

想起后来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身中尸毒,滯留北境养伤。

想起再后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回京后伤重不治,薨於东宫。太子妃悲伤过度,难產而亡。两个小皇孙,双双夭折。一日之內,东宫尽灭。

想起镇上人议论时,他听到的那句话:“太子殿下才多大啊,二十出头吧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那时他只是嘆了口气,觉得天家之事,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无关。

如今……

刘夫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慢慢走回私塾。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对著一盏油灯,坐了很久。

夫人推门进来,端著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

“老头子,今儿怎么了回来就闷闷不乐的。”夫人在他对面坐下,关切地看著他。

刘夫子摇摇头:“没事,想些事情。”

“想什么事跟老婆子说说。”夫人说著,拿起针线篓,开始纳鞋底。

她有个习惯,做活的时候总要听他说说话,不然觉得闷。

刘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婆子,你还记得去年逍遥王与南詔比试的事吗”

夫人头也不抬:“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会儿满大街都在传,说逍遥王一个人比了三场,贏了南詔人,给咱们大乾长了脸。”

刘夫子点点头:“后来呢”

“后来”夫人想了想,“后来不就是逍遥王成了新太子,再后来北境打仗嘛,太子殿下领兵出征,打跑了北狄人,抓了那个什么烈。再后来……唉,就没了。”

夫人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嘆了口气:“多好的年轻人,说没就没了。老天不长眼啊。”

刘夫子没有说话。

夫人看著他,有些奇怪:“老头子,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刘夫子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

夫人撇撇嘴,没再追问,继续纳鞋底。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刘夫子望著那团火苗,忽然又开口:“老婆子,你说,要是有人明明活著,却被当成死了,那是为什么”

夫人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看著他。

“老头子,你今天怎么尽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她皱著眉,“什么叫『明明活著却被当成死了』”

刘夫子笑了笑,摆摆手:“没什么,隨口一说。你继续纳你的鞋底。”

夫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老糊涂了”,又低下头继续做活。

刘夫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日在李家院子,看到的两个摇篮,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孩。

双生子。

那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京城传来的消息里,那两个“双双夭折”的小皇孙,也是双生子。

刘夫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把油灯挑亮了一些,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他想写点什么。

可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写了又能如何

告发告发给谁县衙府城还是京城

告发什么说青溪镇上有个年轻人,字跡和大乾太子一模一样,家里藏著双生子,和那个“东宫尽灭”的传言对得上

然后呢

官府来人,把那个年轻人抓走,把两个婴孩带走,把那个姓秦的娘子也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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