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归府探病(2/2)
朱宁听到哥哥的声音,茫然地抬起头。当她看到朱雄英时,巨大的委屈和悲伤瞬间决堤,她扑进朱雄英怀里,放声大哭:“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朱雄英紧紧抱着妹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中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他走到凤榻前,目光落在马皇后的脸上。
马皇后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往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血色。朱雄英伸出手,轻轻握住马皇后冰凉的手,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发颤。
“皇祖母……”朱雄英的声音哽咽,泪水汹涌而出,“孙儿回来了……孙儿回来看您了。您睁开眼看看孙儿好不好?孙儿还没跟您汇报巡狩的情况呢,您不是一直想知道百姓们过得怎么样吗?孙儿告诉您,百姓们都很感激您的仁政,都夸赞您是一代贤后,都盼着您能早日康复……”
他握着马皇后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巡狩时的所见所闻,从陕西边关的将士,到河南乡间的农户,再到顺德府的百姓……他希望皇祖母能听到他的声音,能醒过来再看看他。
可马皇后依旧紧闭着双眼,呼吸依旧微弱。
“皇祖母,孙儿在陕西见到了守边的将士,他们个个都很勇猛,就是冬天的棉衣不够厚实,孙儿已经上书皇爷爷,让户部尽快调拨物资了。”
“在河南济阳,孙儿遇到了一个好官叫方克勤,他把百姓的田地打理得很好,农户们都有饭吃,您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顺德府有个恶霸,欺负百姓,孙儿已经把他斩了,还把他抢来的田地还给了农户,那些百姓都夸您教得好,说皇太孙是为民做主的好官……”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醒着的皇祖母汇报功课,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朱长宁依偎在他身侧,小脸埋在他的衣襟上,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抽噎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殿外的漏壶“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朱雄英抬头望去,只见太子妃常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显然也是刚哭过。她看到朱雄英,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将参汤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英儿,你……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朱雄英站起身,声音哽咽。他看着常氏憔悴的面容,心中更是酸涩——父王急火攻心,皇祖母病危,母亲这些日子定然是日夜操劳,心力交瘁。
常氏点点头,目光落在马皇后毫无生气的脸上,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拂过马皇后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皇后娘娘她……从昨日午后就没醒过了。前两日清醒的时候,还偶尔能说几句话,嘴里总是含糊地念叨着你和宁儿,还有你父王……”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朱雄英,眼中充满了慈爱与不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英儿,你皇祖母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啊。”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从小到大,皇祖母对他的疼爱远超其他孙辈,他小时候体弱,皇祖母亲自给他熬药;他读书犯困,皇祖母就坐在一旁陪着他,给他剥莲子;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皇祖母不顾身份,亲自跑过去把他抱起来,心疼得掉眼泪……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在悲伤与愧疚之中。
常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知道他心中难受,便又继续说道:“娘娘病倒前那阵子,精神稍好些的时候,就总把我叫到她的偏殿去。每次去,她都拿着一个小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上面记满了京城各家适龄贵女的名字、家世,还有她们的性情、样貌。”
朱长宁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常氏。她记得,皇祖母偶尔也会拉着她的手,笑着问她:“宁儿,你希望未来的嫂嫂是什么样子的?是温柔贤淑的,还是活泼爽朗的?”那时她只当是祖母闲来无事的玩笑话,如今听母亲一说,才明白这背后藏着多少牵挂。
常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帕子捂着嘴,努力平复着情绪:“娘娘跟我说,‘常氏啊,你看这李尚书家的孙女,模样端庄,知书达理,听说还会绣花,性子温顺,以后定能好好照顾英儿。’又指着徐大将军家的女儿说,‘这丫头是将门之后,身子骨好,性格爽朗,能帮着英儿打理家事,镇得住场面。’还有刘翰林家的姑娘,娘娘说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和英儿谈得来……”
她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针,扎得朱雄英心口生疼。他从未想过,在他为了巡狩事宜奔波劳碌,为了地方吏治忧心忡忡的时候,病榻上的皇祖母竟还在为他的终身大事如此费心。那些册子上的女子,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政治联姻的棋子,是巩固皇权的工具,可在皇祖母眼中,却是能陪伴他一生、为他操持家事、为朱家延续血脉的亲人。
“娘娘还说……”常氏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要断了线,“她说她这身子不争气,怕是等不到亲眼看着英哥儿大婚,看着曾孙出世的那一天了。每次说到这里,她都要叹口气,眼睛里满是期盼,又满是遗憾……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
朱雄英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双手紧紧攥着马皇后的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悲伤终于决堤,他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皇祖母……孙儿不孝……孙儿让您操心了……孙儿不该让您在病中还为孙儿的事劳神……”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孙儿不孝”,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悔恨。他想起出发巡狩前,皇祖母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那时他还笑着说:“皇祖母放心,孙儿很快就回来,到时候给您带河南的蜜饯。”可他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数月,回来时竟只能面对皇祖母昏迷不醒的模样。
朱长宁也哭得撕心裂肺,她紧紧抱住朱雄英的胳膊,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常氏看着兄妹二人悲痛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酸楚。她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递给朱雄英:“这是……这是皇后娘娘昏迷前,亲手交给我的。她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指着这个册子,又指着我,眼神里满是嘱托。她让我……让我在你回来后,务必把这个交给你……”
朱雄英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本册子。锦缎的触感细腻柔软,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檀香气味——那是皇祖母平日里最喜欢用的熏香味道。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缎,露出里面的小册子。册子的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英儿婚配备选”六个字,笔迹略显虚浮,显然是皇祖母在病中勉力书写的。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女子画像,虽然线条简单,却能看出画中人眉眼温婉。旁边用小字写着:“李婉,礼部尚书李本之孙女,年十六,性温顺,善女红,通《女诫》。”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偶尔还有墨点晕开,想来是皇祖母写字时手不听使唤所致。
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有女子的画像、家世、性情简介。有的女子擅长琴棋书画,有的女子精通管家理事,有的女子出身将门,有的女子来自书香门第。皇祖母还在有些名字旁边用红笔做了批注,比如在徐都督之女的名字旁写着“英儿性子刚,需得爽朗女子互补”,在刘翰林之女的名字旁写着“可与英儿谈诗论画,解其烦忧”。
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着皇祖母对他的深情与期盼。朱雄英捧着这本沉甸甸的小册子,仿佛捧着皇祖母沉甸甸的爱。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册子紧紧抱在怀中,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中,有悲伤,有愧疚,有遗憾,还有对皇祖母无尽的思念。
这一刻,什么储君的威仪,什么江山社稷的重担,都被这纯粹而深沉的亲情击得粉碎。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为民做主的皇太孙,只是一个没能让最疼爱自己的祖母如愿的孙子,一个失去了至亲关怀的孩子。
殿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马皇后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凄凉。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着朱雄英痛哭的身影,也映照着那本承载着无尽爱意的小册子。坤宁宫内,悲伤如同潮水般蔓延,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失去亲人的痛苦之中。
常氏走到朱雄英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英儿,别哭了。娘娘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会心疼的。她留下这本册子,就是希望你能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将来把大明的江山治理好,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朱雄英渐渐止住哭声,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马皇后,又看了看手中的册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皇祖母的心意,他永远都不能辜负。无论将来他选择哪位女子作为太孙妃,都一定会记得皇祖母的嘱托,好好经营自己的家庭,好好守护大明的江山。
他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贴身藏好,然后重新握住马皇后的手,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坚定:“皇祖母,孙儿知道了。孙儿一定会听您的话,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好好治理江山。您放心,孙儿不会让您失望的。您一定要醒过来,哪怕只是再看孙儿一眼,再跟孙儿说一句话也好……”
他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皇祖母约定,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殿内的烛火依旧跳动,漏壶依旧滴答作响,可朱雄英的心,却因为那本小小的册子,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力量。他知道,皇祖母的爱,会永远陪伴着他,支撑着他走过未来的每一段路。
夜色渐浓,坤宁宫的灯光依旧亮着,如同黑暗中一盏不灭的灯,守护着这份深沉的祖孙情,也守护着一个王朝未来的希望。朱雄英静静地守在马皇后的榻前,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执着。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皇祖母能创造奇迹,能醒过来,能再看看他,看看她最疼爱的孙子,看看她为之操劳一生的大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