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归府探病(1/2)
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朱雄英勒住缰绳,胯下的白马发出一声低嘶,前蹄在青石板官道上轻轻刨动。他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指尖触到脸上未洗去的尘土,粗糙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这不是陕西边关的风沙,也不是河南乡间的泥泞,而是南京城郊特有的湿润气息。可这份熟悉,却没能让他松一口气,反而让心中的焦灼更甚。
“殿下,前面就是朝阳门了。”随行的锦衣卫校尉低声提醒。朱雄英点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飘扬的明黄色龙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蒋瓛。”朱雄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带两名心腹,从侧门入城,即刻去东宫和坤宁宫附近打探。记住,只看只听,不要露面,更不能惊扰任何人,务必弄清皇祖母和父王的真实情况。”
蒋瓛躬身领命:“臣遵旨。殿下放心,臣定不辱命。”他转身点了两名身手最利落的锦衣卫,三人迅速换上普通百姓的青布短衫,策马朝着城侧的小门奔去。
朱雄英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色常服——这套衣服是他巡狩时的常服,虽沾了尘土,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的暗纹龙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对剩余的护卫道:“随本王入宫,觐见陛下。”
朝阳门的守卫见是皇太孙的仪仗,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跪倒在地:“末将参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朱雄英摆了摆手,声音平淡:“免礼,开门。”守卫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开启城门。
马车驶入城内,熟悉的街景在窗外飞速掠过。往日里热闹的街市,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清,偶有行人路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朱雄英心中一沉——看来皇祖母病重的消息,已经在京城悄悄传开了。
马车行至承天门,朱雄英下了车,徒步走入皇宫。宫道两旁的侍卫和太监见到他,都露出惊愕的神色,纷纷跪倒行礼。朱雄英没有停留,脚步匆匆地朝着武英殿走去。宫道上的白玉栏杆泛着冷光,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可他却觉得这熟悉的皇宫,此刻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悲凉气息,让他呼吸都变得沉重。
来到武英殿外,值守的老太监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躬身道:“太孙殿下,您怎么回来了?”朱雄英沉声道:“奉旨巡狩归来,即刻觐见陛下。烦请公公通报。”
老太监不敢耽搁,快步走入殿内。不多时,他匆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殿下,陛下宣您即刻进见。”朱雄英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入殿内。
武英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元璋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而是背对着殿门,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他的身形似乎比以前佝偻了些许,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往日里挺拔的背影,此刻竟透着几分落寞。
“孙臣朱雄英,奉旨巡狩归来,叩见皇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朱雄英依礼跪倒在地,声音因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心中的紧张而略带沙哑。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数月不见,这位铁血帝王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浑浊,布满了血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哀戚。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一路辛苦,地上凉。”
“谢皇爷爷。”朱雄英起身,垂手恭立
“陕、豫、直隶三地,情形如何?”朱元璋走到御案旁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依旧带着对国事的关切,“边关的将士们,粮草还充足吗?地方上的官吏,可有贪赃枉法之徒?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朱雄英收敛心神,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将巡狩的经过一一汇报。他从陕西边关说起,详细描述了将士们的训练情况和边防的稳固,也提到了将士们对冬衣和粮草的需求,建议朝廷尽快调拨物资,确保边关无虞。接着,他又说起河南的吏治,提到了渭南的仁政实践,也汇报了自己处置贪官污吏的经过,尤其是汲县和顺德府的案子,他特意强调了“官绅勾结”的危害,建议加强对地方官员的监督考核。
“……孙臣在河南时,遇到济阳县县令方克勤,此人清廉正直,体恤百姓,在任期间兴修水利,鼓励农耕,百姓们对他赞不绝口。臣以为,这样的良吏,应当予以表彰,以为天下官员的表率。”朱雄英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朱元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方克勤此人,朕亦有耳闻。难得你能发现这样的良吏,看来此次巡狩,你确实用心了。”他顿了顿,又问道:“燕王和楚王在封地的情况,你也说说。”
提到两位皇叔,朱雄英心中一动。他想起巡狩时与燕王朱棣、楚王朱桢的会面,燕王在北平治军严明,颇有威望,只是言语间似乎对朝廷的某些政策有所不满;楚王在武昌则相对低调,专注于安抚流民,发展农业。他敏锐地注意到,当自己提到燕王时,皇爷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
朱雄英心中了然,知道此刻并非深入谈论藩王之事的时机,尤其是在皇祖母病重的时刻,任何不当的言论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于是,他只是客观简要地描述了与两位皇叔会面的情况,没有提及自己的观察和建议:“燕王皇叔在北平整顿军务,边防稳固;楚王皇叔在武昌安抚流民,百姓安居乐业。两位皇叔均表示,定会恪尽职守,为大明镇守边疆。”
朱元璋听了,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
终于,朱雄英将巡狩的主要情况汇报完毕。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朱元璋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伤,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抬起眼,看着朱雄英,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哀戚:“你……回来得正好。你皇祖母她……怕是……不大好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皇爷爷口中听到这句话,朱雄英还是觉得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朱元璋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油尽灯枯……非药石能医啊。”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你父君前些日子也急火攻心,身子刚好转一些,就强撑着去坤宁宫守着,被朕勒令回东宫歇息了。宁丫头……那孩子,日夜守在你皇祖母床边,眼睛都哭肿了,劝都劝不走。”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泛红的眼眶,心中一阵酸楚。这位一生刚强、杀伐决断的帝王,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在朝堂上处置贪官污吏时铁面无私,可在发妻生命垂危面前,却也流露出了普通人的脆弱与悲痛。
“皇爷爷!”朱雄英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孙臣……孙臣请旨,即刻前往坤宁宫,探望皇祖母!孙臣想……想再见皇祖母一面!”
朱元璋背过身去,不愿让孙子看到自己的失态,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去吧……你快去吧。你皇祖母前两日清醒的时候,还念叨着你呢,说你巡狩在外,不知道吃没吃好,穿没穿暖……”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显然也在强忍着泪水。
朱雄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传来一阵刺痛,可他却浑然不觉。他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武英殿,脚步急切得甚至忘了顾及仪态。
一出殿门,早已候在外面的蒋瓛立刻迎了上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压低声音道:“殿下,臣打探到了。坤宁宫情况不妙,娘娘已经昏迷一日一夜了,太医们束手无策。太子殿下昨日在坤宁宫守了一夜,今日清晨被太医劝回东宫歇息,公主殿下还在里面守着,寸步不离。”
朱雄英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再也顾不得任何规矩,拔腿就朝着坤宁宫的方向狂奔而去。宫道上的侍卫、太监、宫女们见到皇太孙如此失态,都露出惊愕的神色,纷纷慌忙避让,不敢阻拦。
越靠近坤宁宫,沉寂气息就越发浓重。宫门外的侍卫们神色肃穆,宫道两旁的宫女们低着头,脸上满是悲戚,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声。朱雄英的心跳越来越快,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冲到了坤宁宫正殿门口。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哭泣声。朱雄英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殿门。
殿内的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几扇窗户开着,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凤榻前的地面上。朱雄英一眼就看到了跪坐在凤榻前的那个单薄身影——那是他的妹妹长宁。
朱宁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正握着马皇后的手,低声啜泣着,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皇祖母,宁儿在这里,您睁开眼看看宁儿好不好……”
“宁儿!”朱雄英嘶哑地喊道,快步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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