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堡内风云(上)(2/2)
陈泥带着九人走出医营。晨光洒在鹰扬堡的青石街道上,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炊烟从营房区升起——一切都是北境边塞最寻常的清晨景象。
但陈泥知道,这个清晨,注定不寻常。
军府正堂位于内堡核心,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巍峨建筑。此刻,堂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将士,皆全副武装,肃然而立。他们看着陈泥一行走来,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敬佩,也有担忧。
堂门大开。门内,两排持戟卫兵分列左右。正堂尽头的高台上,摆着三张案几。正中一张空着,那是主将李崇山的位置。左侧一张后,坐着一个身穿深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是监察御史张文远。右侧一张后,坐着个文吏模样的人,面前摊开笔墨纸砚,显然是记录案情的书记官。
李崇山还未到。
陈泥踏入正堂,身后九人紧随。他们在堂中站定,面对高台,沉默如石。
张御史的目光落在陈泥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堂外传来脚步声。李崇山一身戎装,按剑而入。他走到高台正中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对张御史微微颔首:“张大人,可以开始了。”
张御史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带罪弁陈泥——”
他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陈泥上前一步,抱拳:“卑职在。”
张御史翻开面前的一卷文书:“陈泥,清水镇边民,年十九。去岁投军,因骁勇擢为队正。本月七日,你擅离职守,私调兵卒三十七人,潜入鬼哭原险地,至昨日方归。三十七人中,六人战死,二十人失踪,余者皆伤。本官问你,此事可是属实?”
“是。”陈泥道。
“那你可知,擅调兵马、私出防区、折损士卒,依《大燕军律》,该当何罪?”
“当斩。”
堂中一片死寂。堂外围观的将士中传来压抑的骚动。
张御史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身体微微前倾:“既然知罪,可有辩解?”
陈泥抬起头,直视张御史:“卑职有下情禀报。”
“讲。”
“卑职擅离职守,是为救人。”陈泥的声音在堂中清晰响起,“清水镇三十四名乡亲被黑煞门邪修掳掠,押往鬼哭原深处作为活祭。若卑职不去,他们必死无疑。”
张御史皱眉:“黑煞门?那是什么?”
“一个渗透北境多年、与蛮族勾结、以活人祭祀催化地脉污染的邪教组织。”陈泥一字一句道,“他们在鬼哭原深处建有据点,进行禁忌仪式,试图打开‘苍岳之门’,释放上古封印的‘污秽’。此事,关乎北境存亡,乃至天下安危。”
张御史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荒谬!什么邪教、什么污秽,不过是你为脱罪编造的妄言!鬼哭原自古便是险地,地气紊乱,时有异兽出没。你擅自带兵深入,遭遇不测,折损士卒,如今竟想用这等怪力乱神之说来搪塞?”
“卑职有证据。”陈泥道。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上前两步,双手呈上。一名卫兵接过,转呈高台。
李崇山接过油布包,在案上展开。张御史侧身看去,当看到那些暗金薄片和鬼面骨牌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是……”
“黑煞门祭司的身份牌、储存污秽之力的法器,以及他们祭祀仪式的地图。”陈泥道,“卑职一行在鬼哭原深处的地窟中,亲眼见到黑煞门以活人血肉喂养地脉中的污秽,制造出不死尸傀、地穴蠕虫等怪物。石蛋——即卑职队中士卒石蛋——被他们当作祭品投入地脉泉眼,至今昏迷不醒。老刀为救同伴,断去一臂。这些,医营中所有伤员皆可作证。”
张御史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那枚鬼面骨牌,翻看片刻,忽然道:“就算此物属实,又如何证明是‘黑煞门’之物?又如何证明他们真如你所说,意图危害北境?或许……这只是蛮族萨满的某种巫术法器,你等遭遇的不过是蛮族小队,却夸大其词,意图掩盖指挥失当之罪!”
这句话出口,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陈泥盯着张御史,缓缓道:“张大人似乎对‘蛮族巫术’很是熟悉。”
“你什么意思?”张御史眼神一厉。
“卑职的意思是,”陈泥的声音更冷了几分,“黑煞门与蛮族勾结,此事卑职有铁证。但在那之前,卑职想请问张大人——您如此急切地否认黑煞门的存在,将一切推给蛮族,究竟是认为卑职在说谎,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还是您早就知道黑煞门,却不想让它在此时、在此地被公之于众?”
堂中哗然!
张御史猛地拍案而起:“大胆!你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卑职不敢。”陈泥依然挺立,“卑职只是不明白,为何张大人对鬼哭原中的真相如此抗拒。莫非朝廷派您来北境,不是为了查清边防空虚、军饷账目,而是为了……”
他抬头,目光如刀。
“而是为了,替某些与黑煞门有染之人,扫清障碍?”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堂外围观的将士们屏住了呼吸。高台上,李崇山面无表情,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张御史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死死盯着陈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好一个陈泥。”他重新坐下,声音反而平静了,“你说有铁证?拿出来。若拿不出,污蔑朝廷钦差,罪加三等,立斩不赦!”
陈泥回头,看向疤脸。
疤脸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上前呈上。
那卷东西被铺开在案上——是一张鞣制过的羊皮,上面用鲜血绘制着复杂的地图。地图中央标注着鬼哭原,向西北延伸出一条路线,终点画着一座巍峨山脉的简图,旁边用扭曲的文字标注:
“苍岳之脊·圣门启处”
而在地图下方,还有几行小字:
“七月十五,月蚀之夜,以‘荒古魔躯’为钥,以‘地脉之子’为祭,开北境之门,迎圣主降临。”
“蛮族七部已盟,萨满皆奉圣主。”
“朝中通路已通,粮饷可断,边军可削。”
张御史看着那几行字,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内容——那内容他或许看不懂。
而是因为那些字的笔迹。
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老师,当朝右相秦文瑞,最信任的那个幕僚的字迹。
那幕僚半年前忽然暴病身亡,右相府给出的说法是“急症不治”。但现在,这卷显然来自黑煞门、记载着惊天阴谋的羊皮地图上,竟然出现了那个人的字迹!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右相府里,早就被黑煞门渗透了。
而他张御史,此刻正坐在北境军府正堂上,试图为一个可能涉及当朝宰相的阴谋,掩盖证据、诛杀证人!
冷汗,从张御史的额角滑落。
他抬起头,看见李崇山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再看向堂下的陈泥。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眼神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
堂外,数百将士的目光如箭,扎在他的背上。
张御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单膝跪地:“报——!北方烽火台燃烟!蛮族骑兵三千,已过断龙峡,正朝鹰扬堡而来!”
李崇山霍然起身。
张御史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陈泥转过身,看向堂外北方的天空。
那里,一缕黑烟正缓缓升起,在湛蓝的天幕上划出一道狰狞的痕迹。
战争,从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