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堡内风云(下)(1/2)
烽火台的狼烟在北方天际缓缓升腾,像一条狰狞的灰蛇扭曲着爬向高空。那缕烟穿过军府正堂洞开的大门,映入每个人眼中。
死寂被打破了。
李崇山按剑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铠甲鳞片碰撞发出铿锵锐响。他甚至没有再看张御史一眼,目光直接投向堂外,声音沉厚如擂鼓:
“传令!第一营、第三营即刻集结,弓弩手上城墙。第二营、骑兵营随我出城迎敌。”
“是!”堂外有传令官高声应和,脚步声急促远去。
李崇山这才转回头,看向张御史:“张大人,蛮族叩边,军情紧急。今日问案,可否暂止?”
张御史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慢慢放下手中那卷羊皮地图,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李将军,军情固然紧急,”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却比之前更冷,“但问案涉及军律国法,亦非小事。何况……”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泥身上:“方才陈队正所言,牵扯重大。什么黑煞门、什么朝中通路,这些骇人听闻之说,若不当堂厘清,恐酿成大患。将军此时离堂,莫非是想避而不谈?”
堂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李崇山的眼神沉了下来。他如何听不出张文远的弦外之音——蛮族入侵来得太巧,巧到像是为这场问案解围。而张文远此刻咬住不放,分明是要坐实“李崇山有意纵容部下、掩盖真相”的嫌疑。
陈泥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身后疤脸等人呼吸变得粗重,那是压抑的怒火。他也看到堂外围观的将士们,许多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张大人,”李崇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北境边军驻守在此,首要职责是御外侮、保疆土。蛮族三千骑兵已过断龙峡,距鹰扬堡不过三十里。若放任他们长驱直入,堡外三个屯田村落、七百余边民,将尽遭屠戮。”
他上前一步,铠甲随动作哗啦作响:“至于问案——陈泥擅离职守是真,但事出有因,且带回重要军情证据。是非曲直,本将自会依军律处置。但此刻,御敌为先。”
“若本官不许呢?”张御史也站了起来,深青官袍在堂中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李将军,你莫忘了,本官是朝廷钦差,持节巡查北境军政。战时,节制之权在你这主帅手中。但问案审断,涉及军纪国法,本官有权要求继续——尤其是,当案情可能牵扯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牵扯到边军将领,是否与某些‘邪教’暗通款曲之时。”
这句话太毒了。
直接将李崇山放到了“可能通敌”的位置上。
堂外围观的将士中爆出一阵压抑的怒喝。有人踏前一步,又被同袍死死拉住。但那种沸腾的怒意,已经像实质的热浪,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崇山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陈泥能看到这位统帅侧颈上凸起的青筋——那是极力克制某种冲动的迹象。
若在平时,李崇山有一百种方法让张文远闭嘴。但此刻,蛮族兵临城下,朝廷钦差当着数百将士的面指控主帅通敌。若强行中断问案,张文远一纸奏章递上去,李崇山就是“畏罪避审”;若留下来继续纠缠,城外边民必遭血洗。
这是死局。
就在这时——
“张大人。”
陈泥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堂中的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陈泥向前走了三步,在距离高台五步处站定,抱拳:“卑职有一请。”
张文远眯起眼睛:“说。”
“蛮族来犯,将军必须出城迎敌。这是北境边军的职责,亦是朝廷设立鹰扬堡的本意。”陈泥语速平稳,“但问案之事,确需厘清。卑职斗胆提议——将军可领兵出城御敌,卑职留在堂中,继续接受张大人问询。”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张文远:“如此,军情不误,问案亦不中断。待将军退敌归来,案情如何,证据真伪,自可当面对质。张大人意下如何?”
堂中静了一瞬。
张文远盯着陈泥,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心思。片刻后,他忽然笑了:“好胆色。但陈泥,你莫不是想借此拖延?待李将军归来,以军功相抵,便可轻纵你的罪责?”
“卑职不敢。”陈泥道,“卑职只是想问张大人几个问题。”
“哦?”
“第一,”陈泥竖起一根手指,“张大人方才说,这卷羊皮地图上的字迹,您‘似乎认得’?”
张文远脸色微变:“本官何时说过——”
“您虽未明言,但神色有异。”陈泥打断他,“卑职斗胆猜测,这字迹的主人,应是朝中某位大人物的亲信。而那位大人物,很可能与黑煞门有染——否则,如此机密的邪教地图,怎会经由他的手标注路线、书写计划?”
“胡说八道!”张文远厉声道,“单凭字迹相似,就能攀诬朝中重臣?陈泥,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卑职需要张大人相助。”陈泥的语气依旧平静,“张大人是监察御史,有巡查百官、纠劾不法之权。若此地图真牵扯朝中之人,正是大人职责所在。卑职愿将所有证据交予大人,请大人详查——但在此之前,请大人容将军退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毕竟,若鹰扬堡因内斗而失守,蛮族铁骑踏破北境防线,生灵涂炭。到那时,莫说查案,便是张大人您……恐怕也难以安然返回京城复命。”
这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近乎威胁。
张文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懂了——陈泥是在告诉他,北境不稳,你这位钦差也自身难保。蛮族可不管你是什么朝廷命官,刀砍下来一样会死。
堂外,远处的号角声隐约传来。那是蛮族骑兵接近的示警。
李崇山深深看了陈泥一眼,那一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担忧,也有决断。他不再犹豫,转身朝堂外走去,经过陈泥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活着等我回来。”
陈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崇山大步走出正堂,铠甲铿锵声迅速远去。紧接着,堂外传来他洪亮的命令声:“第二营、骑兵营,随我出城!其余各部,严守城防!”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涌动,又渐渐远去。
正堂内,只剩下张文远、书记官、两排卫兵,以及陈泥和疤脸等九人。
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
张文远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喝。他盯着陈泥,半晌才开口:“陈泥,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卑职只知道,该做的事要做,该说的话要说。”陈泥道。
“好。”张文远放下茶盏,“那本官问你——你口口声声说黑煞门与蛮族勾结,意图开启‘苍岳之门’,释放‘污秽’。这些说辞,荒诞不经。你可有真凭实据,而非这些……”他指了指案上的金属薄片和羊皮地图,“而非这些可以伪造之物?”
陈泥沉默片刻,忽然道:“张大人可愿随卑职去一个地方?”
“何处?”
“军医营。”
张文远皱眉:“为何?”
“那里有从鬼哭原回来的伤员。”陈泥道,“他们身上,有黑煞门‘污秽’侵蚀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刀剑外伤,不是疾病瘟疫,而是……某种活着的、会蔓延的‘污染’。张大人亲眼看过,便知卑职所言非虚。”
张文远犹豫了。
他不是医官,对伤病并无兴趣。但陈泥此刻提出的这个要求,却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如果真有什么“污秽侵蚀”,那或许能成为扳倒李崇山的又一罪证:治军不严,致使士卒沾染邪祟。
“带路。”他起身。
一行人离开军府正堂,穿过内堡街道,朝军医营走去。沿途,堡内气氛紧张,一队队士兵奔跑着赶往城墙,民夫们则忙着搬运滚木礌石。无人有暇多看他们一眼。
军医营内,气氛同样凝重。
十多个重伤员躺在病榻上,医官和医助们来回忙碌。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充斥在空气中。小铃铛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陈泥和张文远等人进来,愣了一下。
“陈大哥?”她放下手中药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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