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贾政的无力(2/2)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为自己、也为儿子构建着虚假的堡垒,拒绝接受这血淋淋的、足以摧毁她所有希望的现实。
她转向门外,声嘶力竭地嘶吼,状若疯癫,“来人!来人啊!把这些胆大包天、带坏主子的狗奴才!给我全部拖出去!乱棍打死!一个不留!!!”
她的命令如同丧钟,院外候着的婆子仆妇闻言,虽然心中骇然,却不敢违逆盛怒下的当家主母,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几人,不由分说,架起瘫软如泥、连求饶力气都没有的茗烟、锄药等人就往外拖。
一时间,哀求声、哭嚎声、挣扎声再次响起,与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被堵住嘴后发出的绝望呜咽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挽歌。
而与王夫人的歇斯底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贾母的死寂。
在听到茗烟招供的那一瞬间,贾母整个人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原本因为担忧孙儿而强撑着的身体,猛地晃了几晃,若不是鸳鸯和琥珀死死搀扶,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怔怔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双浑浊的老眼,失神地望着床上那张曾经让她寄予了无限厚望、如今却苍白如纸的脸庞。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的泥塑木雕。
她脑海中,那些精心编织的美梦——宝玉高中状元、琼林赐宴、打马游街、光耀门楣……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粉碎,化为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百花楼靡乱的景象,是孙儿与人争风吃醋、被打得昏迷不醒的丑态……巨大的落差,如同万丈深渊,将她彻底吞噬。
期望越大,失望便越是致命。此刻还能强撑着坐在这里,没有当场晕厥过去,已是她多年涵养和坚韧心性的极限了。
贾政将母亲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那空洞绝望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纵然有焚天煮海般的怒火,此刻也不敢、更不忍心再刺激老人家了。
他深知母亲对宝玉倾注了何等心血与期望,这真相的打击,无异于致命一击,他生怕母亲因此气急攻心,一病不起,那便是天大的不孝了。
他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走到贾母面前,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带着浓浓的担忧,“母亲,您……您先去歇息吧。这里……交给儿子来处理便是。您千万要保重身子。”
贾母仿佛没有听见,依旧呆呆地望着床上的宝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魂来,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蹲在面前的儿子,眼神没有焦距,喃喃地、机械地应道。
“啊?……啊……好……我也……我也累了……是该……歇歇了……”
声音苍老、虚弱,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心死。
贾政心中一阵刺痛,连忙起身,和鸳鸯、琥珀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仿佛瞬间老去了二十岁的贾母。
贾母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半搀半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怡红院,那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佝偻得厉害,背影充满了暮气沉沉的悲凉。
贾政站在院门口,目送着母亲那萧索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回廊深处,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寒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某些人命运的决断。
他转身,重新走回院内,此刻,院中的板子声已经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茗烟等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屋内,王夫人兀自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狰狞未退,眼神却有些空洞,仿佛还未从巨大的打击和愤怒中完全回神,丫鬟们早已吓得缩在角落,恨不得自己能隐形。
贾政扫了一眼屋内,声音冰冷,“都出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连忙行礼,低着头,屏着呼吸,鱼贯而出,顷刻间走得一干二净,屋内只剩下贾政、王夫人,以及床上那个引发了一切风暴的根源。
院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比之前的惨叫更让人心慌,只是偶尔出现的一些微笑声音让王夫人烦躁地拧紧了手中的帕子,猛地起身,冲到院门口,对着外面厉声喝道。
“都死了吗?!把嘴都给我堵严实了!再敢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二爷静养,你们全都给我去陪他们!”
她的咆哮在夜空中回荡,更添几分暴戾。
贾政看着妻子这番作态,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厌烦与无力,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夫人,声音嘶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段时间,宝玉……就不必出府了,你留在院里,亲自看管着他,我会安排信得过的大夫,日夜照料。”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尤其……不要让他再到母亲面前去转悠。母亲……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王夫人闻言,猛地抬头,张口就要反驳,维护儿子的“权益”和“未来”。
但贾政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王夫人心扉,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衔玉而生’、‘麒麟贵子’的鬼话了,我只知道,他现在是个不学无术、自甘堕落、将家族颜面踩在脚下的纨绔子弟,母亲年事已高,经不起他这般折腾了,往后……就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做个安分守己的富家翁吧,这……或许已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看着王夫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继续冷冷地说道,话语如同冰锥,刺破她最后的幻想。
“荣国府的未来,未必就需要他来支撑,族中子弟,并非无人,贾兰勤勉好学,贾环……也非全无是处,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你……好自为之!”
说完,贾政不再多看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王夫人一眼,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地方。
他需要立刻去看看母亲,此刻,母亲的安危,远比这个不成器的逆子重要百倍。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王夫人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良久,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咬碎银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不可闻、却充满了偏执与狠厉的誓言。
“不……我绝不会放弃!荣国府的爵位……必须是我的宝玉的!谁敢挡路……我就要谁……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