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听证会(一)(2/2)
“平身,坐下说话。”明璃温言道,“今日叫你们来,不是问罪,是听真话。有什么说什么,照实讲。”
三人谢恩后,忐忑地坐在了那特设的席位上。
第一位代表,年约五旬,面容敦厚,双手因长期劳作而粗糙,是江宁本地一位经营了三十年的布商。他深吸了几口气,才颤声开口:“小人……小民王德发,在江宁经营布庄三十载。陛下,诸位大人,小民不敢妄言,只想说……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他声音发颤,带着积压已久的苦闷,“每岁新茶上市,需‘茶引’;丝绸出城,有关卡‘验费’;船只泊岸,有河泊所‘泊银’。这些还都有名目。更怕是那些没名目的……衙役巡街,逢节‘讨喜’;书吏核账,暗示‘辛苦’;甚至……甚至大人府上红白喜事,同业公会都会‘凑份子’,摊派到各家。这些钱,最终都加在布价上。江南的布,本应物美价廉,如今却因这些层层叠叠的‘成本’,在北方、在西域,越来越卖不动了。”
第二位代表,约四十岁,精明干练,是苏州一家大粮行的主事。他相对镇定些,但语气中透着不甘:“小民李振,掌管家族粮行。陛下,张尚书所言‘随波逐流’,小民深有体会。去岁,小民想扩建仓廪,需经工房、户房、乃至县尉衙门点头。每一处,都需‘打点’。并非小民不愿守法纳税,该交的税契、该付的工钱,一文不少。但这些‘打点’,往往超过正式税费的三成!最终,扩建计划因成本过高而搁置。如今漕粮改海运,需求大增,小民却无力扩大仓储,眼睁睁看着生意流向那些……那些背景更硬、或更‘懂事’的商号。”他语带不甘,“若大家都凭本事、凭资本竞争,小民不服也认。可如今,比的往往是谁更能应付这些‘规矩’。”
第三位代表最年轻,二十出头,是杭州一位海商之子,眉眼间尚有未褪的书生意气与蓬勃朝气。“小子陈继业,家父跑海。小子读书时,曾异想天开,想借鉴漕船‘连环船’之法,设计一种标准化货舱、统一调度船队的海运模式,或许能大幅降低损耗、提升航次。家父听后,沉默良久,只叹一句:‘儿啊,你先想想,沿途各处市舶司、水师巡检、港口胥吏,每人伸手要的‘规矩’都不一样,咱们的船队规模、货物清单,他们都要过一手。你这‘标准化’,第一步就得把所有这些‘规矩’都标准化了,可能吗?’小子这才明白,阻碍创新的,有时不是技术,而是……而是这些无处不在、又各不相同的人情关卡。”他年轻的脸庞涨红,声音因激动而提高,“后来,家父还是靠重金贿赂了某位大人物的管家,拿到了特别关照,生意才顺了些。但小子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三位商户代表的话,如同三记重锤,敲在寂静的大堂里。他们所述,并非惊天动地的冤屈,而是日复一日、琐碎却真实的窒息感。许多官员垂下目光,或若有所思,或面露惭色。这些“规矩”,他们或许司空见惯,甚至亲自经手,但从未如此直接地听到承受者带着血泪的控诉。
待三人说完,明璃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他们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夸大。诸卿或许觉得,商贾逐利,抱怨难免。但朕可以告诉你们,朕对此有切身的体会。”
她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朕年少时,接手经营第一个大产业,现在名曰‘流云帮’。交到朕手上时,它不过是个艰难维持的镖局加车马行。景和三年,朕整合了林家原有的货运网络,正式命名为流云帮,初衷,是想将它建成一个标准化的物流网络——统一运价、统一调度、统一服务,通过规模来降低成本,惠及商民。”
她顿了顿,继续道:“初始扩张,确实顺利,流云帮开始赚钱。但很快,麻烦就来了。各路官员的手伸了过来。这个关卡要‘查验费’,那个码头要‘泊位银’,衙役巡街要‘辛苦钱’,书吏核账要‘润笔费’……名目繁多。这些吃拿卡要,不仅严重压缩了利润,更关键的是,这些成本是不确定的、因人而异的、随时可能增加的。这让标准化的服务根本无法定价!你今日定好的运价,明日某个胥吏换了花样,成本就变了。”
堂下众人屏息聆听。皇帝亲自讲述经商遇阻的经历,这可是闻所未闻。
“当年的朕,不愿,也不能满足那些越来越过分的索求。”明璃语气平静,却透着力量,“于是,从景和五年到景和七年,流云帮的扩张几乎停滞。预想中的规模效益、成本降低,无法实现。朕一度以为,这就是极限了,在江南做生意,或许本就该如此。”
“转机出现在景和七年。”明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年,朕与皇姐明凰相认。皇姐得知流云帮的困境后,只是让她手下的人,向江南当地的一些官员,‘稍稍暗示’了一下流云帮与皇室的关系。”
她环视众人:“很奇妙,自那以后,那些伸过来的手,几乎一夜之间都缩了回去。各种莫名其妙的‘规矩’、‘常例’,大幅减少。随后的三年,流云帮在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律法、没有少交朝廷一文钱税赋的情况下,迎来了爆发式的发展。如今,它已是江南多地首屈一指的纳税大户。”
这个对比,强烈而讽刺。同样的产业,同样的经营者,同样的守法经营,只因为背景不同,面临的“环境”便天差地别,结果也截然不同。
“更关键的是,”明璃加重了语气,“因为流云帮的壮大,极大地促进了江南地区物资的流通效率。商货其流,则税源广开。近几年来,江南地区的商税、关税增长速度,远超前些年。这增长的税收,是实实在在进了国库的。”
她总结道:“流云帮的故事说明,物流的规模化、标准化能带来巨大的效益,这个道理,并非别人想不到,而是环境不允许!当官员们的心思用在‘设卡寻租’上时,任何试图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的创新与规模化努力,都会撞上一堵无形的、由无数双‘手’编织成的墙。”
大堂内落针可闻。皇帝用自己产业的兴衰,赤裸裸地揭示了“潜规则”对经济的窒息性伤害。
“所以,”明璃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坚定,“朕今日召集诸卿,要讨论的新政,其核心原则,便是要变堵为疏,化暗为明。将官员们过去依靠‘设卡寻租’获得的灰色收入,转变为光明正大、合法合规的渠道——地方税收增长了,朝廷国库丰盈了,从中拿出一部分,作为‘超收奖励’或‘绩效奖金’,直接奖励给那些真正创造了增长的官员!”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堂下:“新政并不要求诸卿去做什么惊天动地、困难无比的大事。它只要求一点:按律办事。收起那些吃拿卡要的手,从‘官僚’转变为‘服务’。简化流程,清除不必要的关卡,让商旅货物畅通无阻;公平执法,让守法的商人不吃亏;遇到问题,协助解决,而非刁难勒索。只要做到这些最基本的要求,地方经济自然会更有活力,税基自然会扩大,税收自然会增长。而你们,便能从这增长中,合法地分得一杯羹。”
最后,明璃站起身,虽未提高声调,但话语中的力量感充盈整个大堂:“如此,商户不必再贿赂,可以专心经营、敢于创新;你们不必再冒险贪墨,可以凭实实在在的政绩,获得合法且可能更丰厚的回报;朝廷国库充盈,百姓负担减轻。此乃三赢!”
“三赢”二字,掷地有声。许多官员眼中亮起了光芒。如果真能如此,谁又愿意终日提心吊胆,去拿那些烫手的“规矩钱”?若能通过正大光明的政绩获得奖励,名利双收,岂不更好?
明璃说完,重新坐下,对张启贤微微颔首。
张启贤会意,起身面向众人:“陛下已阐明新政宗旨与‘三赢’之利。接下来,便请诸位,依据手中拿到的《大夏官员考核、奖励及轮换制》草案初稿,就其中具体条款——如考核指标如何设定、税收增长如何核算、奖励比例如何划分、轮换周期如何安排、又如何防范新的弊端等——畅所欲言,提出你们的疑虑、建议、乃至修改方案。今日听证,务求详尽,言无不尽。”
大夏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政策听证会,在皇帝定调、商户诉苦、亲身例证之后,终于进入了最实质性的环节——条款讨论。江宁府治所大堂内,方才的凝重与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沉的议论声,以及逐渐响起的、带着各种口音和情绪的发言声。一场关乎大夏吏治根本转向的激烈辩论,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