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五年宏图(2/2)
这四个字让许多文官抬起了头,眼神变得专注。
“强国之基,在于人才;人才之始,在于童蒙。”明璃缓缓道,“朕之意,非是追求人人科举中第、诗书满腹。而是力求让寻常人家子弟,也能识得常用之字,会写简单文书,懂得基础数算,便于日后谋生——无论是经商记账、做工看图纸,还是从军识文书、务农算收成。”
她给出了具体路径:“可借鉴此前刊行《新数算符号及用法简释》之经验,由翰林院、国子监牵头,组织编撰《千字文(实用版)》、《基础数算》等简易通晓之教材。鼓励地方乡绅、商贾、行会,出资兴办‘蒙学堂’,收授街坊邻里孩童,讲授这些实用学问。朝廷对此等义举,予以表彰,办学优良、惠及乡里者,可赐予匾额,或酌情给予其名下产业一定的税收优惠。”
“目标清晰:非为科举培养士子,而为百姓开启一扇得以识字明数、自强自立之门。此事,礼部、户部需会同商议具体鼓励细则。”
殿中陷入了更为复杂的沉默。推广识字算数,听起来比修路开矿更加“务虚”,但其触及的社会层面可能更深。鼓励民间办学,以税收优惠为引,这是从未有过的大胆思路。一些保守派文官眉头蹙起,担忧这会冲击官学体系,或者让商贾藉此扩大影响力;但更多的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出身的,内心却有所触动。他们中不少人,幼时求学何等艰难,深知识字明理对一个人、一个家庭的改变。
明璃不为所动,竖起第五根手指。
“其五,粮安天下。”她声音肃然,“‘灾年即饥荒’,此乃千百年来我华夏大地之痛史。朕尝闻史册所载‘易子而食’之惨剧,每每读之,心胆俱寒。此等悲剧,绝不容于朕在位之时!”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罕见的情绪流露,让殿中众人心头一震。
“如何解决?”明璃自问自答,“一在增产,二在储备。增产之要,在于推广高产耐寒之新作物。长公主昔年自海外带回之玉米、土豆、红薯,经朕与皇庄多年试种选育,现已证实其高产、耐瘠薄之性。未来五年,朝廷将全力于各道,尤其是北方、西北、东北及山地丘陵之地,推广此三种作物种植。目标:至夏元一四九年末,令其种植面积,覆盖全国可耕田地三成以上!”
三成!这个数字让户部乃至许多地方出身的官员都暗自吸气。推广新作物之难,他们岂能不知?农人守旧,气候差异,种植技术……但皇帝显然决心极大。
“储备之要,在于建立中央与地方两级粮食战略储备体系。”明璃继续勾勒蓝图,“于洛阳、长安、幽州、江宁、成都等枢纽之地,扩建、新建大型官仓。各道、各府,亦需依人口多寡,建立相应规模的常平仓。丰年收储,歉年平粜或赈济。朕要求,五年之内,这套体系须初具规模,确保在任何灾荒年份,朝廷有粮可调,地方有粮可济,绝不让一个大夏子民因天灾而饿殍于道!”
“粮安,则天下安;民饱,则国本固。此乃重中之重,户部、工部、各道转运使司,须倾力为之。”
殿内一片肃穆。“粮安天下”这四个字,其重量远超前面任何一项。这是最根本的民心与稳定,任何有识之士都无法公开反对。尽管其难度,或许也是最大。
最后,明璃比出了六。
“其六,居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这一次,她的目光扫过文武两班,尤其在一些将领身上略有停留,“北境大战已息,然战后遗留问题尚需妥善处置。阵亡将士遗属需抚恤,伤残兵员需安置,边境裁撤之兵员需出路,各地流民需归于田亩。”
“东北、西北新拓及待开发之地,广袤而人稀。此乃天赐安置之所。”她给出了具体的数字和目标,“未来五年,朝廷将以授田、租佃、招垦等多种形式,力争安置不低于五十万户的流民、退役兵员及其家眷,至东北都护府等新地。”
“朝廷将鼓励并资助他们,在新地优先种植高产之玉米、土豆等物。并提供初期之税收优惠、种子与农具之赊购支持,助其扎根立足。卫所、府兵体系,亦需配合,保障新垦区之安全与秩序。”
“此策,既安流民、抚士卒,又实边地、增税源。兵部、户部、工部及各相关都护府、道台衙门,需通力协作。”
六项核心目标:医泽万民;路通百业;资源开发;开民智启童蒙;粮安天下;居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
每一项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结果,每一项都勾勒出一幅未来的图景。它们并非彼此孤立,而是隐隐交织:道路通畅利于资源外运和粮食调配;资源开发带来产业和就业;民智开启提升劳力素质;新作物和屯田安置则直接解决粮食和流民问题……最终,都汇向“强国”、“富民”这四个字。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许多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官员,内心被这宏大而具体的蓝图所激荡。但也有一些官员,眉头紧锁,嘴唇翕动,显然有无数疑问、担忧甚至反对意见想要倾吐。修路开矿的钱从何来?推广新作物若遇挫折谁负责?民间办学如何监管?安置五十万户流民如何组织?哪一项不是千头万绪、困难重重?
然而,不等任何人出列发言,御座上的轩辕明璃已然再次开口,声音沉静而有力,带着不容置辩的决断:
“此六项,即未来五年,朝廷施政之纲要,亦是朕对众卿之期许。今日朝会,朕宣布于此,非为即刻讨论具体执行细则、经费摊派、官员权责。那些具体之事,涉及哪一部、哪一道、哪一州,自会在日后相应朝会、部议之中,逐一详加探讨,完善章程,再行推动。”
她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面孔,语气微沉:“朕希望,众卿暂且收起心中诸多具体计较,先站高一层,回到根本。回到何为‘仁政’,何为‘爱民’,何为‘固本’。回到这六项目标,究竟是否利于国家长远之强盛,是否利于百姓切实之福祉。站在这个角度上,诸位爱卿,不妨先细细思量几日。”
“若认同此大方向,则具体困难,群策群力,总有解决之道。若只着眼细节之难,便攻讦根本之策,则非朕所望,亦非为臣之道。”
这番话,既将可能的争议暂时延后,又定下了讨论的基调——必须先认同“强国富民”这个根本目标。谁若上来就反对,便似乎站到了“仁政爱民”的对立面。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明璃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起身,“退朝。”
“恭送陛下——”内侍高唱声中,百官躬身行礼。
轩辕明璃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乾阳殿那高阔的御阶。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工,站在原地,或沉思,或低语,或目光复杂地望向御座空位,又或是悄然将视线投向班列中那位始终沉静如水的工部尚书沈清韵。
晨光彻底铺满乾阳殿前的巨大广场,汉白玉栏杆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座沉寂多年的宫殿,在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上,见证了一项可能影响帝国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走向的宏伟规划的诞生。蓝图已然铺开,而将其变为现实的漫漫长路与重重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