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到来(1/2)
巴尔克重返欧利蒂斯庄园的那天,伦敦下了属于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雪不大,雪花细密而安静。
像天空撒下的灰白色纸屑,无声地覆盖着庄园的石径、枯草和远处墓园的十字架。
老约翰撑着黑伞,站在主宅门口等待。
他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马车里钻出来时,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巴尔克老了。
这是老约翰的第一个念头。
二十年的时光在那个曾经精力充沛的工程师身上刻下了深重的痕迹。
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背佝偻得厉害,走路时需要依靠一根磨得发亮的手杖。
但他下车的动作依然利落,站稳后抬起头的瞬间,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依然闪烁着老约翰记忆中的那种锐利而专注的光芒。
“巴尔克先生。”老约翰微微欠身,声音平静如常,“欢迎回来。”
巴尔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约翰。你还是老样子。”
“岁月对我们都不够仁慈。”老约翰侧身让开路,“少爷在书房等您。”
“少爷……”巴尔克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他还愿意让我这么叫他吗?”
“不论如何,您永远是他的工程师。”
老约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他们穿过门厅,踏上主楼梯。
巴尔克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手杖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墙壁上新增的煤气灯,楼梯扶手上细微的修补痕迹,天花板上那盏重新组装过的水晶吊灯。
“这里……变了很多。”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骨架还在。我设计的骨架。”
“火灾后重建时,大部分结构都保留了原样。”老约翰说。
巴尔克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死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而直接。
老约翰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
“十七个。有老爷、夫人……”
他没有说下去。
巴尔克也没有追问。
两人在沉默中走到二楼,停在书房门前。
老约翰敲了敲门。
“少爷,巴尔克先生到了。”
“请进。”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弗雷德里克站在门口,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起,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灰色西装。
他侧身让开,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打量着巴尔克。
“巴尔克先生,很高兴见到您。”他微微颔首,“请进。奥尔菲斯在等您。”
巴尔克走进书房。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明亮许多,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桌后面,一个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马甲的年轻男人站起身,朝他走来。
奥菲·德罗斯。
巴尔克停住了脚步,手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一刻。
眼前的年轻人和记忆中那个孩子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又分离。
褐色的头发,栗色的眼睛,还有那种混合着书卷气和某种深沉疲惫的神情——
是的,这是奥菲,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奥菲。
那个孩子总是笑得很安静,喜欢跟在巴尔克身后,看他在图纸上画那些奇怪的机械图,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现在的这个男人,脸上几乎没有笑容,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多得让巴尔克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
“巴尔克……先生。”奥尔菲斯开口,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久不见。”
那句巴尔克爷爷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来。
巴尔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好久不见……少爷。”
这个称呼让奥尔菲斯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走上前,伸出手。
“请坐。茶已经准备好了。”
巴尔克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比他记忆中的大得多,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握力很稳。
他松开手,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弗雷德里克为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安静地退到窗边,拿起一本乐谱,像是在专注地研究什么。
但巴尔克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这边。
“您看起来……”巴尔克斟酌着用词,“很好。”
“您也是。”奥尔菲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虽然岁月留下了痕迹,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我在白教堂开了个小工作室。”巴尔克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的顶端,“修修钟表,做做小玩意,勉强糊口。”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奥尔菲斯。
“但我一直在想……想着回来看看……”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些被他压抑了二十年的愧疚和遗憾,在这一刻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外表。
奥尔菲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等着。
“火灾那天……”巴尔克终于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我在地下工棚里测试新设计的自动灭火系统。理论上,只要温度超过某个阈值,系统就会自动启动,喷洒特制的防火泡沫。我测试了很多次,都成功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茶杯在手中轻轻晃动,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但他浑然不觉。
“那天……系统没有启动……因为当年,我怕那些系统和带有攻击倾向的26号机器人会伤害到您和小姐……所以……等我发现不对劲,冲进主宅时,已经晚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奥尔菲斯,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如果我当时检查得更仔细一点,如果我设计的系统更可靠一点,如果我没有关闭那个防御系统,如果我没有把自己关在工棚里那么久……也许……”
“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奥尔菲斯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巴尔克先生。不是意外,是人为。您的系统就算启动了,也阻止不了那些故意纵火的人。”
巴尔克愣住了。
“人为?”
“是的。”奥尔菲斯点了点头,“有人想毁了德罗斯家,想劫掠座庄园。而他们做到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壁炉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窗外的雪花依然在静静飘落。
“爱丽丝小姐呢?”巴尔克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她还……活着吗?”
奥尔菲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但弗雷德里克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紧,“火灾后,所有人都消失了。爱丽丝……没有找到尸体,但也没有活着的证据。”
巴尔克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看着茶水上漂浮的几片茶叶,像是看着某个已经破碎的梦。
“她是个好孩子。”他低声说,“总是跟在你后面,像个小尾巴。有一次,她偷偷溜进我的工棚,把我刚做好的机械小鸟拿走了,藏在枕头底下,说那是她的小宠物。”
奥尔菲斯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我记得。父亲发现后有些生气,让爱丽丝给您道歉,但母亲说,小孩子喜欢新奇的东西很正常。”
“夫人总是很温柔。”巴尔克说,声音里有一丝怀念,“老爷虽然严肃,但对你和爱丽丝……他是真心的。”
“我知道。”奥尔菲斯放下茶杯,“所以我要找出真相。找出是谁毁了这一切,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巴尔克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他。
那一刻,他在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某种让他心惊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冰冷的、理性的决心。
像是已经计算好了每一步,只等待时机成熟。
“您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少爷。”巴尔克说,语气恢复了工程师的那种直接和务实。
“是的。”奥尔菲斯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文件,“我需要您的帮助,巴尔克先生。需要您的技术和……您的创造力。”
他将文件递给巴尔克。
老人接过,翻开,厚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和图表。
那是关于欧利蒂斯庄园“游戏”的简要说明,没有细节,只有概念和框架——
一个让人们在特定环境中面对恐惧、测试人性、收集数据的计划。
巴尔克看了很久。
翻完最后一页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奥尔菲斯。
“您想让我设计机关?陷阱?监控系统?”
“不止。”奥尔菲斯说,走到壁炉前,拉动一根隐蔽的铃绳,“我想让您参与一个……更特别的项目。”
几分钟后,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施密特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医药箱。
“这位是‘医者’。”奥尔菲斯介绍道,“他会带您去地下室,给您看……材料。”
巴尔克站起身,手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材料?”
“一个失败的作品。”奥尔菲斯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或者说,一个未完成的作品。我们需要您……完成它。”
施密特微微欠身。
“请跟我来,巴尔克先生。”
巴尔克看了奥尔菲斯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弗雷德里克,然后点了点头,跟着施密特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弗雷德里克放下乐谱,走到奥尔菲斯身边。
“你觉得他会同意吗?”
“他已经同意了,亲爱的。”奥尔菲斯说,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当他看到珀西的那一刻,他就不会再拒绝了。”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巴尔克·拉克斯顿一生追求的,就是创造‘完美之机械’。”
奥尔菲斯转过身,看着弗雷德里克,栗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壁炉的火光:“而珀西,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一个已经拥有‘生命’基础的材料,一个可以被机械改造和强化的存在。对于一个像他那样的工程师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
“即使这意味着要玩弄生死?”
“在他的世界里,生死只是另一种状态。”奥尔菲斯走到书桌前,拿起巴尔克刚才看过的那份文件,“机械可以永恒,而生命短暂。如果能将两者结合……”
他没有说完,但弗雷德里克明白他的意思。
那一刻,弗雷德里克忽然想起“竹叶青”传回的那句话——
“完美之机械,当有生命。完美之生命,当永恒。”
奥尔菲斯现在给他的,是一个实现这句话的机会。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防腐剂、化学品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的复杂气息。
煤气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真实。
施密特领着巴尔克穿过摆满玻璃器皿和实验仪器的区域,来到一个被帘子隔开的角落。
他拉开帘子,露出里面一张金属手术台,以及台上那个被白布覆盖的物体。
“这就是材料。”施密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标本。
巴尔克走上前,手杖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他停在手术台旁,伸出颤抖的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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